丹曦阁前,佛土金光辉映,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琉璃之色。
弘信摩诃立于莲台之上,五只眼睛齐齐睁开,望向东方天际。
那青色初时只是一线,自极北的方向蔓延而来,如春潮初涨,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他心中便已生出几分狐疑。
那青色他见过——在西海,在青丘山外,在那位太清大真人周身流转的辉光之中。
可此刻这青色,远比那时更加纯粹,更加浩瀚,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天光,自混沌中劈开一道清明。
他五只眼睛齐齐眯起,目光穿过层层佛土,落向那片正在扩散的青色。
“不对……”
他低声自语,蜡黄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凝重。
青色越来越盛,佛土在这青光的照耀下竟开始微微震颤,那些镶嵌在莲台之上的七宝琉璃,那些垂落如瀑的彩色光带,那些悬浮于虚空的宝幢幡盖,所有的一切都在青光的映照下褪了颜色。
弘信摩诃五只眼睛同时收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自极北方向传来的威压,不是紫府,而是……
太虚之中,一道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不息。
“本座林清昼,今日于极北之地证道,成就『太清玄阳混元真君』……”
弘信摩诃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
五只眼睛同时瞪得滚圆,那张蜡黄的面容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释修寿久,他修行数百年,历经四世轮回,见过的天纵之才不知凡几。
那些所谓“百年紫府”、“五百年大真人”的天才,在他眼中不过是修行路上走得快些的晚辈,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果位真君,那是另一回事,何况是千年来第一位果位真君。
那些速成的天才,往往在参紫之境卡上数百年,耗尽寿元也未必能再进一步。
紫府金丹道自创立以来,能证果位之身者,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存在。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西方。
佛土正在收缩。
那铺天盖地的金色辉光,如同退潮的海水,自天穹垂落,自大地退去。
莲台消散,宝幢隐没,梵音沉寂。
弘信摩诃面色黑了又黑。
他下意识地看向丹曦阁的方向。
那座紫府大阵依旧在运转,阵纹流转间,紫气与霞光层层叠叠。
阵内,天禄真人林修容立于霞光之中,周身紫金之气流转,祥云缭绕,那张尊贵俊朗的面容上,此刻满是震撼之色,双目怔怔地望着极北的方向,一动不动。
紫郁真人立于他身侧,同样怔在原地,双眼中倒映着天边那片正在弥漫的青色。
两位真人,此刻皆沉浸在林清昼证道的震撼之中,无暇他顾。
弘信摩诃咬了咬牙。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甘露自虚空垂落,细密轻柔,带着淡淡的清芬,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一闪,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莲台之上。
甘露散去,莲台空空。
太虚之中,弘信摩诃化作一道金光疾遁。
他头也不敢回,只是拼命催动法力,向着释土的方向逃遁。
“林清昼……果位真君!”
他在心中默念,每念一遍,心中的惊惧便深一分。
他见过的紫府修士不知凡几,交过手的也不在少数。
可果位真君……
那是另一重天地,另一重境界。
紫府金丹道虽是取巧之道,修行门槛远低于古仙道,可正因为是取巧之道,门槛降低,求金之时,反而更重道行。
那些以紫金之道证就余位、闰位的修士,哪个不是熬了数百年、耗尽心血,方得一线之机?
可那位太清真君……
便连突破大真人不过十数年,便已五法大全,如今一朝金丹,证就果位之尊。
这速度太过惊人,以至于让他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莫非……是血炁真君转世而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身为大普度道的嫡系摩诃,与弘䐁那等贪图口腹之欲、被逐出戒律道的货色不同,知晓许多内情。
释土东下,为的便是那方血池金地。
那金地之中,藏着血炁之祖的遗泽,藏着末法之世的箴言,藏着足以让法相动心的机缘。
而林氏的血脉源头,正是那位天禋血炁祀胤真君。
那方金地,如今多半就在沂州。
天惑摩诃早已偷偷潜藏,前往沂州打探。
可如今……
弘信摩诃咬了咬牙,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如今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清昼一朝证道,为千年来第一位果位真君,举世瞩目,天下震动。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摩诃,四世修行,在极乐天中尚能称一声“大德”,可在果位真君面前,他算得了什么?
便是大普道法相,也未必敢轻易开罪青木之主,何况他?
他只求自己位卑言轻,不被注意到。
不然,便是大人愿意保他,也未必保得住。
金光在太虚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向着西方极速遁去。
太虚边缘,释土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弘信摩诃心中稍安,再次加速,一头扎入那片金色的光海之中。
佛土之中,金光普照。
弘信摩诃的身形自虚空中跌出,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五只眼睛齐齐望向四周,确认自己已身在释土之中,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那庆幸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深的不安所取代。
他抬起头,望向极乐天深处。
那里,金色的佛光铺天盖地,七宝莲华遍地盛开,八功德水潺潺流淌。
可在他眼中,那片金光,却不如往日那般明亮。
………………
极乐天。
此处不与四洲同,不共三界住,乃是释修万万年经营之净土。
佛土无垠,金光普照。
琉璃为地,黄金为绳,八正道分,种种庄严。
七宝莲华遍地盛开,有琉璃为茎者,通体澄澈,内里虹光流转,八功德水潺潺流淌,水流过处,金沙为之让道,莲华为之低头。
此刻,一道金色的流光自天际垂落,直直坠入极乐天深处。
流光敛去,现出一道身影。
慈悔量力。
他一改往日的从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那件金缕袈裟在风中凌乱地飘动,颈间的七宝璎珞叮当作响。
他踉跄着落在一座巍峨的庙宇之前,已然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般失态。
那庙宇占地极广,金顶朱柱,檐角高挑,悬挂着无数金铃玉磬。
庙门之上,高悬一方巨大的匾额,以梵文镌刻着四个大字:
“大普度寺”
字迹金光烁烁,每一笔都蕴含着无上妙谛。
慈悔量力没有停留,快步踏入寺门。
他穿过重重金阶帘幕,穿过层层法密玄妙遮灯,穿过一座又一座殿堂。
殿中,无数信众跪伏于地,见他经过,纷纷叩首,口中诵念着他的名号,面上满是虔诚与狂热。
“量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