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喜与崇敬。
平日里,他会微微颔首,或抬手赐福,让那些信众沐浴在佛光之中,得大满足。
可此刻,他已无暇顾及。
身为普度道的量力,八世摩诃,法相在红尘的应身与具名者,他在极乐天中的地位尊崇无比。
他承袭法相的因果,代法相行权,在极乐天中地位尊崇,便是七世摩诃见了他,也要躬身行礼,口称“大德”。
信徒们更是将他视为活佛,日日参拜,夜夜诵经,香火之盛,冠绝极乐天。
他不知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惊怖了。
自他成为量力以来,世间便再无任何事物能让他动容。
法相的因果加身,让他超脱于寻常的恐惧与忧虑之上。
可今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推开最后一道门,踏入正殿。
殿内,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通体以赤金铸成,表面流转着佛光。
佛像三头六臂,每一张面孔都神情各异,有慈悲,有愤怒,有欢喜,有悲戚。
佛像之后,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中描绘的是普度众生、接引极乐的图景。
慈悔量力在佛像前定了定心神。
他走到香案前,跪伏于地,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诵念经文。
“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
“法相巍巍如须弥,慈光普照十方界。弟子慈悔,业障深重,今日归命,惟愿垂护——”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一字一句,皆以他八世修行积累的业力催动,每一个音节都如铁锤砸在心头,震得密室中的金砖微微发颤。
终于——他感受到了。
那道冥冥中的联系,那道将他与法相紧紧相连的因果之线,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清晰。
慈悔量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他闭上眼,口中开始诵念。
他诵念了许久,直到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终于彻底平息,方才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身,向着佛像深深一拜。
而后转身,向殿后走去。
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扉,他来到一座密室之前。
那密室以金刚石砌成,通体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门上镌刻着无数繁复的梵文,将整扇门封得密不透风。
这是大普度寺最深处、最隐秘的所在。
便是七世摩诃,亦无权进入。
慈悔量力抬起手,轻轻按在门上。
梵文亮起,金光流转,门扉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他迈步跨入门槛。
密室内,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座小小的莲台。
莲台以七宝镶嵌,琉璃为座,砗磲为台,赤珠为蕊,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他走到莲台前,正要盘膝坐下——
忽然,他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的身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缓缓转过头。
密室正中,那座小小的莲台之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人。
那人一袭青衣,黑发如墨,面容俊朗,面色平静地望着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半分威压外泄,没有半分神通流转,甚至察觉不到半分法力波动。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模样,却让慈悔量力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此地明明金光溢彩,七宝辉煌,珠宝堆砌,富丽堂皇。
可在此人出现的刹那,所有的光彩都仿佛失了颜色。
那金色的佛光,那七宝的辉光,那莲台的荧光,所有的一切都黯淡下去,如同被什么东西吞噬殆尽。
天地之间,只剩此人而已。
更远处,那自太虚中传来的嗡鸣声响彻极乐天。
殿中那几盏早已熄灭的烛火,在这一刻唰地明亮起来。
火光跳跃,将整座密室照得一片通明。
那光芒所至,一切异象尽数被吞没。
这一刹那,整座大普度寺,乃至整片极乐天,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宁。
那无处不在的佛光,那永不停歇的天乐,那信众诵经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如同时间凝固,如同新纪元将启时的混沌。
慈悔量力猝不及防,呆立在庭中。
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可他不能跪。
他是法相的应身,是法相的具名者。
他若跪下,便是法相低头。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身形,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太清……真君。”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此前多有得罪,实在是金地对我道太过重要,乃释祖之言所系,不敢不遵……”
他说不下去了。
只因那道青衣身影,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眸在他身上扫过,落在他周身的佛光之上,落在他颈间的七宝璎珞之上,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扉之上。
那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慈悔量力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那目光看透,那些深藏于心底的秘密,那些连法相都未必知晓的私念,在那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林清昼收回目光。
他不在意这和尚在说什么。
他的时间宝贵。
方才那一瞬,只在确认一件事——那位【救苦渡难济世相】,并无出手的打算。
这就够了。
至于这和尚……也有几分用途。
他轻轻抬起手,幽光自他指尖涌出,无声无息,却让整座密室都为之震颤。
那幽光所至,佛光黯淡,梵文沉寂,莲台上的七宝光华尽数敛去。
慈悔量力只觉得一股无形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面色骤变,下意识地便要催动法力抵抗——
可下一刻,他的面色彻底白了。
他与法相的联系,被切断了。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吸力自那青衣身影的袖中涌出,将他整个人裹挟着,向着那只修长的手飞去。
“苦也……”
他在心中悲叹一声,金光一闪,那道八世摩诃、普度道量力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没入林清昼袖中。
密室复归寂静。
林清昼坐在莲台之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望向极乐天深处那片无远弗届的金色天光,轻笑一声。
青光一闪,那道青色身影已从莲台上消失。
极乐天中,金色的佛光重新亮起。
天乐自鸣,信众诵经,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