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庭再立,这方天地的许多秩序都会复归。
后土分割,回归己土,世间土地也会扩大——那些曾经沉入海底的大陆,那些失落于太虚的秘境,都会重新浮现。
天地胎膜的裂痕会被修补,灵气浓度会回升。
纪元之初,许多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尊者都被扰醒。
那些古老的意念从洞天深处、从太虚边缘、从天外归来,将目光投向这片正在复苏的天地。
这件事,还需要尽快。
林清昼收回思绪,心神沉入青阳果位深处。
青木余位。
他控摄果位,身为道主,自然能感知到青木余位的状况。
青木余位的位置,只有两道。
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少,但也并不算意外。
毕竟,青木是后天空证之道,不似先天五木那般有天然的分支。
而两道余位之中,其中之一,便是此前提到过的东方青龙之位。
此位乃是青木为四时之首、之始的象征。
证法极为特殊,需证道者寿元悠长,博闻强识,见证诸多世事变迁,方能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与余位交感,最终在寿尽之时证得。
故而妖属在此道上远胜人族。
那位东华青仪洞玄龙君,便是以此法证道。
而他与东沧龙君的交易之一,便是给东方未央一个将来证此余位的机会。
那条小小的银青色幼龙,如今在天青谷中由林音照看,懵懵懂懂,灵智未开。
但它的血脉不俗,寿元之中已经积淀了数千年的岁月。
待它长大,若有林清昼相助,证此余位的机会不小。
第二道余位,则是音律之位。
亦或是说……音律、法律,乐修之位。
天下乐修能以乐器成道,乃至天下乐法的源头,以及一部分的人间律法。
律法与律令有所不同。
律令是融入果位之中的权柄,由帝王颁发。
天子一纸诏书,便可号令天下,违者便是不服王命。
其权柄来自于帝王的威严,来自于朝廷的武力,来自于明阳上下尊卑的秩序。
而律法,则有几分天道之感。
天行有常,天道之下,万物平等,皆受其制。
律法的权柄来自于天地本身的秩序,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违背律法,便如同违背天道,必有灾劫加身。
这便是二者的区别。
太簇真君以青木果位为根基,以音律为媒,试图将律法的权柄纳入青木之中。
祂费了无数心血,打造了那道法宝,最终却功败垂成。
但这道余位的框架,却是实实在在地立了起来。
林清昼能看出,这道余位模拟了几分天道的影子。
也能看出,这道余位必然付出了太簇真君许多心血,是祂想将乐修独立空证而出的关节所在。
对此,林清昼没什么意见。
太簇真君失败了,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
将来倘若当真有乐圣临凡,对此道登峰造极,有登临余位之机,只要不和他的目的冲突,他也不会阻拦,甚至可能主动接引。
一来,青木有余位坐镇,对他这个青木之主而言,只有好处。
二来,路总是要有人走的。
太簇真君把路铺到了这里,若是无人能走上去,未免可惜。
林清昼收回思绪,倚在帝座之上,轻轻闭上了眼。
他的目的,绝不限于一宗一族,乃至整个天地之间。
这个修仙界,对金丹修士而言还是太小。
待他将自己能在此界提升的修为达到极限,并培养出能定鼎林氏的下一位尊者,他将会离开此界,前去天外求道。
这是必然之事,故而他不会有太多算计。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只需对林氏做到问心无愧便是。
………………
北海之中,建木之上,殿宇成群。
三个月前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如今已化作实实在在的楼阁宫观。
青瓦飞檐,朱柱雕梁,在碧色的树冠间错落有致,宛如一座悬于天际的仙城。
南面的枝干上,一座三层楼阁刚刚封顶,那是青玄道的十二丹房之一,以建木枝干为梁,以深海寒铁为瓦,内设三十六座丹炉,皆是林氏从中原运来的上品。
丹房四周,灵田已经开凿完毕,黑色的灵壤铺了厚厚一层,只待灵种播下。
北面的枝干上,一座巨大的演武场正在铺设阵基,场心以青金石铺就,镌刻着繁复的阵纹。
场边立着几排木架,架上挂着刀剑戟斧,皆是法器。
东面的枝干上,一排排静室依树而建,那些静室不大,仅容一人盘坐,却胜在清幽。
建木的枝叶将这些静室遮掩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小径通向外界。
这是为外门弟子们修行准备,虽简陋,却有建木灵气滋养,效果不逊于上等洞府。
西面的枝干上,一座高台正在搭建,高台以白玉砌成,层层叠叠,直入云霄。
台顶立着一根铜柱,柱上镌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此为“祭天台”,每逢重大节日,青玄道便在此处祭祀天地,告慰真君。
建木主干之上,一座巍峨的宫殿正在收尾。
殿以青木为梁,以碧瓦为顶,檐角高挑,雕琢着青龙、青鸾、白狐等灵兽浮雕。
殿门之上,一方巨大的匾额高悬——“青玄殿”,正是林修容亲笔所题。
此为正殿,亦是青玄道的核心所在,日后开坛讲道、收徒传法,皆在此处。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今三个月过去,青玄道的殿宇、丹房、演武场、静室、祭天台,虽未建成,却皆已打下地基,只待日后完善。
而七日之后,便是青玄道第一次外门弟子选拔。
第一次选拔广开大门,意在广纳贤才、博采众长,凡人与修士皆可参加。
待青玄道根基稳固之后,便只收凡人,从小培养,方能确保弟子的忠诚与归属感。
故而,这一次选拔格外重要。
消息一经传出,北海震动。
不仅仅是瀚明海域的散修,便是其他三个海域的修士,也不乏千里迢迢赶来者。
甚至有不少紫府势力的子弟,也放下了身段,赶来建木一试。
毕竟,这是真君道统,若能拜入青玄道,哪怕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也比在自家做个嫡长强得多。
林清玄立于建木南面的枝干上,俯瞰着下方那片人山人海。
他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向远处。
海面上,无数船只正向着建木的方向驶来,有的只是简陋的渔船,有的却是雕梁画栋的楼船,船帆如云,遮天蔽日,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五颜六色。
天空中,亦有无数遁光划过。
有练气修士驾着法器低空飞行,有筑基修士化作流光疾驰。
林清玄看着这片热闹的景象,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建木脚下那片临时搭建的广场。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世家子弟,有海盗贼寇,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其中不乏一些林清玄熟悉的面孔。
他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月白色长裙,身形丰腴,面若满月,正是珊瑚坊的洛仙子。
她的身旁,站着几个穿浅碧色纱裙的年轻女子,皆是珊瑚坊的炼丹师,此刻正低声交谈着什么,面色凝重。
林清玄看着洛仙子,心中微微一动。
数月前他在天罡岛与洛仙子见面时,这位珊瑚坊的坊主虽对他恭敬,却远没有此刻这般拘谨。
那时她还有心思试探,还有心思权衡,还有心思考虑得失。
可此刻,她站在人群之中,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显然,青玄道选拔的规模,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林清玄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步,向着建木脚下的广场走去。
………………
广场上,人声鼎沸。
洛仙子站在人群边缘,面色苍白。
她虽在北海修行数十年,左右逢源,见过不少大场面,可此刻,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她原以为,青玄道收徒,不过是北海散修的一次机会。
她带着珊瑚坊的几个炼丹师赶来,本是想碰碰运气。
可她万万没想到,来的不仅仅是散修,她甚至看到了几个紫府家族的嫡系子弟。
那些平日里出行必有仆从前呼后拥、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眼的大人物,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中,面色肃然,不见半分倨傲。
洛仙子只觉得喉咙发干。
她虽然知道青玄道是真君道统,虽然知道这次选拔意义重大,可她的想象力终究有限。
她是散修出身,一生见过的最大的“大人物”,也只是一位紫府真人。
可紫府真人,对她而言已经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她至今记得,五十年前她随珊瑚坊的前辈去拜访一位紫府真人时的场景。
那位真人坐在高台之上,威压如山。
她跪在台下,头都不敢抬,只觉得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紫府真人。
也正因如此,她根本想象不出金丹势力的强大。
她以为林清玄主动上门招揽,说明珊瑚坊在青玄道眼中还有些分量。
可此刻,看着那些紫府家族的嫡系子弟老老实实地恭候,她终于明白——
珊瑚坊在青玄道眼中,什么都不是。
她之所以能见到林清玄,不是因为她重要,而是因为林清玄恰好在天罡岛,而她恰好在那里。
仅此而已。
洛仙子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悔意压下去。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那几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坊主……我们……真的能行吗?”
一个穿浅碧色纱裙的年轻女子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
洛仙子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来都来了,总要试一试,便是进不去,能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那女子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洛仙子收回目光,落向人群中那些紫府家族的子弟,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