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容将玉简展开,摊在案上。
那簿册以青玉为简,乃是族中库房的灵物清单。
他初时承办这些宗务,确实有些生疏。
族中长辈多,他虽是紫府真人,却从未操持过这等繁琐之事。
从前在沂州时,他只需安心修行,偶尔出席族会,旁听长辈们商议便可。
可如今不同,林修容身为青玄道如今唯一的紫府真人,许多担子,自然而然便落到了他肩上。
他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可自小跟在林绵晋身边听道,那些关于族事、宗务、人情往来的道理,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不过是换个身份、换个场合,将从前听来的那些道理一一付诸实践罢了。
他的目光在玉简上缓缓扫过,默数着什么。
自林清昼证道以来,天下木德复兴,早已不是一句虚言。
那些一度凋敝的青木灵物,如今如同被凿开了泉眼,汩汩不绝地涌出。
中原各处灵山秘境之中,青木灵物的产出比从前多了何止一倍。
沂州更不必说。
身为太清真君的出生之地,扶风镇那片小小的地界,如今已是天下瞩目的青木圣地。
从前扶风镇不过是沂州境内一处寻常村镇,灵气平平,灵脉稀疏。
可自林清昼证道那日起,扶风镇的灵气便一日浓过一日。
先是从地下涌出的灵泉,再是从山间生出的灵药,然后是那些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灵种,在扶风镇的土壤中生根发芽,长成一株株奇花异草。
单是紫府级数的青木灵物,这数月间便出土了不下五道,练气、筑基级数的灵物更是将近百道。
更有一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青木灵根,一夜之间在扶风镇外破土而出,通体青碧如玉,枝干挺拔如松,树冠虽不过丈许,却自有一股巍峨气象。
族中长辈们商议后,将这株灵根迁入了漱玉福地,由林正阳亲自照看,待其长成,便能与曾经的鸿运齐天万福宝树一般,成为林氏又一道底蕴。
因而林修容手头这些木德灵物,确实不缺。
八十一道木德灵物,其中半数以上都是青木之属,品阶虽未必都能达到紫府级数,但筑基巅峰的品阶,绰绰有余。
他将这些灵物逐一清点,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分门别类,按照凌决真人列出的清单,将哪些用于阵眼、哪些用于节点、哪些用于辅阵,一一标注分明。
至于剩下的缺口……他抬眸看了一眼建木之外的方向,心中已有计较。
北海之内,紫府势力不少,那些紫府真人手中,或多或少都积攒了些木德紫府灵物。
青玄道新立,与他们做几桩买卖,既能补上缺口,又能拉近关系,一举两得。
等真君与林氏的联系再紧密几分,待青玄道的根基再稳固些,这些东西便不会再缺了。
林修容放下玉简,抬起头,目光越过建木,望向远方。
建木脚下,人潮如海。
他的目光穿透人潮,落向更远处。
海面上,仍有无数船只向着建木的方向驶来,天边,亦有无数遁光划过。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潮,落向太虚深处。
几道气息正在太虚边缘徘徊。
穆逵真人。
这位穆氏的老真人,他并不陌生。
常州穆氏,土德世家,在中原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
穆逵真人修行艮土之道,已有七百余年,是中原成名已久的紫府修士。
这些年穆逵真人一直在寻求突破参紫的机缘,却屡屡受挫,寿元将尽之下,愈发急切。
他此番来青玄道,倒不算意外。
毕竟穆氏与林氏虽无深交,却也从未交恶。
当年秘境开启,两家子弟还有过几分合作,穆逵真人也曾让林清昼代为炼丹,勉强算得上点头之交。
更让林修容在意的,是穆逵真人带来的那位少年。
他凝神望去。
穆氏族人的方列中,一个少年正安静地站着。
那少年外表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几分英挺之姿。
他一头黑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合体的浅黄长袍,面容清秀,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林修容看着那少年,眼中有紫气浮动。
他自小跟林绵晋修行,老大人教他的不仅是道法,更是识人与望气之术。
瑞炁虽非司天,却与气运息息相关,他对命数的感知,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那少年身上,有命数。
那命数不浓郁,甚至称得上淡薄,覆在他周身。
可就是这一缕淡薄命数,却让林修容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那命数的气息……
林修容沉吟片刻,忽然心中一动。
霍司空。
那位令仪真人的族人,他在其身上见过类似的气息。
那时霁羽秘境开启,霍司空便是那批修士之中最为沉默的一个,入秘境后便与旁人分道扬镳,独自一人深入秘境深处。
后来他从林清玄口中得知,霍司空身负填海之命。
南海倾覆之后,那片被海水失落的地界,至今仍是一片死域。
沧月秘境,便是为此而生。
此等命数加身之人,若是无人惊扰,顺其自然,紫府几乎是必然之事。
天道垂青,命数加持,修行之路远比旁人顺畅,瓶颈亦比旁人容易突破。
可天道酬勤,亦有所取。
此等命数之人,虽易得紫府,却极难求金。
冥冥之中,天道早已为他标好了价码。
穆氏这位少年,显然也是如此。
林修容看着那少年,心中思忖。
难怪穆逵真人这些年不像从前那般急切,那位老真人寿元将近,本该愈发焦躁,四处奔走,可这些年却安安静静地待在常州,极少外出。
原来不是不急,而是找到了更好的路。
穆氏出了这样一位天生身负命数的天才,穆逵真人自然要将他当作族中未来的根基来培养。
这样的子弟,等闲不轻易示人,更不会轻易让其涉险。
藏在家里,悉心教导,待其长成,便是穆氏未来的紫府真人。
可这一次,穆逵真人竟将这位从不离常州的少年亲自送来了青玄道。
这份诚意,确实不小。
林修容收回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穆逵真人的心思,他大致能猜到。
这位老真人寿元将尽,纵然族中出了天才,可他未必能等到那孩子长成紫府。
此番将少年送来青玄道,除了给这少年一个前程,更是在赌——赌青玄道会善待这个孩子,会念及这份香火情,将来穆氏若有变故,林氏看在他的面子上,能伸把手。
至于那少年本身……
林修容目光落在那张清秀的面容上。
以他观之,那少年心术纯正,不似奸猾之辈。
凭借从前旧时,林氏与穆氏虽称不上世交,却也谈不上交恶。
这样的子弟,收入青玄道门墙,绰绰有余了。
何况……
林修容眸光微动。
南海之事,虽已过去多年,可那片沉入深渊的海域,终究是悬在天下修士心头的一根刺。
将来真君若有相关布局,有了此人在,或许能方便一些。
林修容收回目光,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过。
除了穆氏,中原各家几乎都派了人来。
常州穆氏,汀州朱霞、丹曦二门,名州魏氏也遣了几位修士,江北的几家仙族,江南甚至连皇室都派了人来。
中原的几家中,唯独中原李氏,不见踪影。
林修容倒不意外。
李氏本就传承悠久,与林氏更无深交,反倒是与赤寰关系匪浅。
真正让他意外的,反倒是青州袁氏。
袁氏家主袁伯渊,筑基巅峰,亲自带着几位族中子弟赶来,此刻正站人群中,与身旁几位修士低声交谈。
青州袁氏虽是紫府仙族,可族中的紫府真人——那位景华真人,本就是江南大宗万象宗的嫡传弟子。
万象宗不比青玄道差些什么,甚至论及底蕴,比青玄道这初立的宗门还要深厚得多。
景华真人在万象宗修行多年,根基深厚,门路广泛。
若袁氏当真有心投靠金丹势力,万象宗显而易见比青玄道方便得多,何必舍近求远?
林修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无论这些紫府势力抱着何种心思派人前来,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金丹与紫府之间,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紫府修士虽能改一地之气象,却终究受限于天地,受限于道统,受限于资粮。
可金丹真君不同。
金丹几乎与天地等同,一举一动,都能引发不可知的震动。
承袭果位,掌控权柄,已然不在一个层级。
那些紫府势力的盘算、试探、讨好、畏惧,在真君眼中,不过是为了看蝼蚁争食。
林修容收回目光,将案上那卷玉简合上,站起身来。
忽然之间,青光自虚无中涌出,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铺天盖地,将青玄殿内那层尊贵的霞光尽数淹没。
林修容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那光芒煌煌赫赫,却不刺目,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煦,如春日初升的朝阳洒落在肩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下手,挺直了腰背。
青光如水,从他周身流淌而过,沉入他的升阳府中。
那股温煦之意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法力竟比平日活跃了几分,连那道尚未圆满的神通都微微震颤。
林修容怔了一瞬,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随后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激动压下去,向前迈出一步。
他触及青光的刹那,脚下骤然一轻。
那感觉不似腾云驾雾时的飘然,也不似遁光破空时的疾速,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失重之感,仿佛整个人被那股青光托举着,正缓缓上升。
青玄殿的轮廓在他脚下渐渐缩小,建木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也渐渐远去,化为一片青碧色的云海。
云海之上,是无垠的太虚,幽暗亘古,星辰点点。
青光却并未将他引入太虚,而是托着他穿过那片幽暗,向着一处他从未见过的所在飘去。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