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国，神都。
哈迪斯坐在一间堆满了零件的房间里。
几盏魔法灯悬浮在穹顶之下，散发出柔和但明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碎屑的气味，房间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占据了房间的大半面积。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件，还有数十件尚未组装完成的卢恩道具，有些只刻了一半的符文，有些已经接近成品。
哈迪斯坐在长条桌前，背对着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正在摆弄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构件，那是一个圆柱形的核心部件，表面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卢恩符文。
目前教国能进行高级符文铭刻的只有三个人——恩菲雷亚、闪光蜜糖和他。
过去一年内，只要他的手上没有其他事情，都会亲自加入生产，卢恩士兵的装备，至少有五分之一是由他进行打造。
昨晚的会议结束后，哈迪斯意识到面对如今的局面，他的军队数量有着天然的劣势，至少现在他能够增加一些卢恩士兵数量就多增加一些。
并且手工活有一个好处，手在动，脑子可以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纳萨力克。
他确实担心纳萨力克是在围点打援，用灰墓城的人类杂牌军作饵，引诱他派遣卢恩士兵出击，消耗他的中底层力量。
这个判断在当时的会议上，是他首先想到的可能。
但现在，他觉得纳萨力克的目的应该不止这样。
铭刻激光在金属表面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哈迪斯眼睛的焦点却不在上面。
他把从与纳萨力克交手以来的所有事件，一件一件地在脑海中铺开。
耶·兰提尔那次，他保护了耶·兰提尔的市民，让他们免受纳萨力克的屠杀。
掠噬帝国，那个以人类为食的兽人国家，在龙王国边境烧杀抢掠，将人类当作牲口一样圈养和屠宰。
他将整个掠噬帝国从地图上抹去，不是为了什么战略利益，只是因为那些兽人在吃人。
耶·佩斯培尔城外，他虽然是为了计划，可也在保护耶·佩斯培尔城，阻拦不死者的进攻。
王国和帝国的战争中，王国阵亡了十五万人，他选择复活他们，随着复活的人数越来越多，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
纳萨力克在王国安插了间谍，不可能不知道，而飞鼠能够坚定地认为他属于王国，大概也有这件事情的原因。
而这一切，就能够得出一个结论——他在保护人类。
纳萨力克的目的是营救飞鼠。
但纳萨力克也同样知道他难以对付，而结合他会‘保护人类’的做法，恐怕如今纳萨力克的行动不是围点打援，而是调虎离山。
甚至，可能是两者兼具，利用他保护人类的弱点，围点打援和调虎离山同时进行的复合型战术。
如果他出动中底层力量，就围点打援，如果他出动百级战力，就调虎离山，直扑神都，而若回援，说不准会被反埋伏，他手上的牌着实不多，两头兼顾只会两头皆失。
另外，虽然飞鼠被困在圣地，不过传送至圣地的神殿还在神都。
哈迪斯盯着手中的构件，但什么都没在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紧抿。
世界树·树叶的迷雾模式，对持有世界道具的人无效，纳萨力克拥有的世界道具超过十个。
他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携带世界道具，只需要有一个人携带，其他人通过肢体接触，就可以被视为一个整体，一同突破迷雾。
当初他进入海都时，他离开船体，船上的人就陷入了迷雾，哈迪斯不知道纳萨力克不知道这个特点，可事关重大，一步错，步步错，他若去赌纳萨力克不知道，就要冒很大的风险。
面对这种被对方抓住弱点的战术组合，加上他兵力远弱于对方的情况，无论他怎么做，都会掉入这两个陷阱中的一个。
这就是绝对的劣势。
哈迪斯将构件放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魔导国与他不同，魔导国是抢来的地盘，他占领希尔加德、圣安德尔、温德西尔这三座城市后，纳萨力克甚至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武力夺回。
如果飞鼠还在执政，哈迪斯倒是有几分把握，那家伙的决策常常会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对付这样的人，哈迪斯可以赌一把。
但现在执政的是雅儿贝德。
哈迪斯对雅儿贝德的真实了解，大多来自西里尔的卧底报告，她担任魔导国宰相一年多，将国家运转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一大批心甘情愿为魔导国效力的人类，这说明雅儿贝德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
她在军事上似乎没有什么惊人的天分，至少西里尔的报告中没有提到过，但‘没有天分’和‘没有脑子’是两回事。
她能设计出这样一个让他两难的战术组合，本身就说明她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对手，至少比起飞鼠来说，是个难以对付的对手。
不过这个局面，他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但那个方法极为冒险，甚至有可能那所谓的破解之法也是雅儿贝德的谋划，他只是想一想，就像是有一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如今他需要确定一件事。
卡兹平原上那十万不死者大军，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灰墓城已经破了，接下来他们会进入灰墓城占领这里....
还是在人类军队进攻第二座城市时受阻，不死者军队协助人类军队进攻。
这件事非常重要。
确定这件事，哈迪斯基本就能够推测出雅儿贝德真正的谋划，从而可以好好规划那个破解局面的办法。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走廊中回荡，中间夹杂着脚步快速移动的摩擦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某种被刻意压低的叱喝。
哈迪斯放下手中的构件，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
走廊里，安蒂莉妮穿着铠之装甲正在和两个人战斗，与她战斗的两个人，一个是拉裘丝，另一个是一个穿着教国制式装备的男人。
两个人打一个，却完全处于下风，安蒂莉妮甚至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只凭枪术和步法就将两人压制得节节后退。
走廊的墙壁上已经有了几道剑痕和枪尖划过的痕迹，石粉簌簌落下，一盏魔法灯被剑气扫中，灯架歪向一边，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住手！”
哈迪斯的声音不大，却让三人无法忽视。
三道身影同时停了下来。
安蒂莉妮收回埃癸斯之杖，枪尾立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的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像是刚才只是在做热身运动。
拉裘丝拄着圣剑大口喘气，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腕在微微颤抖，刚才安蒂莉妮的那几次格挡，力道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制式装备男人的情况基本也差不多，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看向哈迪斯，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哈迪斯黑着脸，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过。
“怎么回事？”
安蒂莉妮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辩解的语气。
“这两个人想要见你，我说你现在没空，让他们等你忙完了再来。”
她用枪尾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他们不听，非要进去，我拦着，他们就动手了。”
哈迪斯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的目光从安蒂莉妮身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两个人被他的目光一扫，几乎同时低下了头。
“拉裘丝，诺伊斯，你们要干什么？”
拉裘丝和诺伊斯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跪了下去。
不是普通的跪地，是五体投地，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张弓一样伏在地上。
“冥神大人。”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打扰到您，请您责罚。”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哈迪斯看着地上这两个匍匐的人，眼神冷了冷。
“少来这套。”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有什么事就说，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在安蒂莉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地上两人身上。
“我会好好跟你们算算，两个人欺负安蒂莉妮的账。”
安蒂莉妮的脸颊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双手握着埃癸斯之杖，指尖在枪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白黑相间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而匍匐在地上的两个人，心中几乎同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欺负安蒂莉妮？如果不是安蒂莉妮明显留了手，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被打趴下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但他们不敢说。
他们选择用打斗的方式来吸引哈迪斯的注意，本身就是在赌，赌哈迪斯听到动静后会出来查看，赌他会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如果不这样做，安蒂莉妮根本不会让他们靠近那扇门，她是认真的，说不行就不行，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诺伊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匍匐的姿势而显得有些发闷。
“冥神大人...请下令，派我前去救援灰墓城。”
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