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看着地上这个匍匐的男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诺伊斯。”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是前帝国的军人,就算归附了教国,也没有必要为了教国的城市来得罪我吧。”
不去救援灰墓城,是教国高层共同做出的决策,诺伊斯为了帝国可以战死,虽然现在归附于教国,不过多半是因为魔导国这个敌人的原因,按理说教国的城市怎么样,对他而言没有关系,反正现在魔导国和教国已经开启战争,他只需要听从安排即可。
诺伊斯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起头。
“属下现在是教国人。”
他的声音依然发闷,但语气更加用力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帝国早已不复存在,属下现在的身份,是斯连教国的军人,作为教国的军人,属下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受难,而坐在这里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额头在石板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恳请冥神大人下令!”
哈迪斯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这个匍匐的男人,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诺伊斯时的情景,他本可以投降,但他选择了出击,一个人冲向数名纳萨力克的守护者,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那不是战斗,那是自杀。
哈迪斯顺手救下了他,这样一个为了帝国可以去死的士兵,就这样死了有些可惜,而现在,这个人在为教国的城市请命。
哈迪斯的嘴唇动了动。
“你有这份心,很好。”
他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出于一些情况的考量,我不能答应你。”
诺伊斯的肩膀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额头从地面上抬起,露出了磕红的一片印子。
但哈迪斯没有给他机会,他的目光从诺伊斯身上移开,落在旁边同样匍匐着的拉裘丝身上。
“你是不是也和诺伊斯一个意见?”
拉裘丝抬起头,她的额头也红了一片,金色的长发因为匍匐的姿势而散落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是,我不理解,明明我们有着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在温德西尔城时,我理解你的决定,但眼下的情况和那个时候不同,我不能理解。”
她的声音比诺伊斯更清脆,但也更冲。
“灰墓城的人正在被屠杀,那些只是原来帝国的残兵和一群佣兵、工作者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不需要你亲自出手,只需要派我去,就足以将他们击溃,解救灰墓城。”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激动。
“为什么要视而不见?”
哈迪斯看着她,她的正义感还是这么的强烈,那颗想要保护弱者的心依然在她胸腔里跳动,可这是战争...和独行的冒险者不同。
哈迪斯轻轻叹了口气。
“我来问你一件事,卡兹平原上,有纳萨力克集结的数十万不死者大军。”哈迪斯的声音不高,“你去灰墓城,把那些人类军队击溃了,解了围,然后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裘丝更近了一些。
“那数十万不死者过来,你要怎么办?”
拉裘丝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由我来守在灰墓城。”她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些不死者,进不来。”
“你当然可以这样做”哈迪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你要在哪里待多久?”
拉裘丝张了张嘴。
哈迪斯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你守在灰墓城,这边的战力就会少一个,然后他们可以把不死者分成几路,一边继续围着灰墓城,牵制住你,另一边去攻打别的城市,逼迫我们再派人去守。”
他的目光落在拉裘丝的眼睛上。
“不死者可以源源不断地产生,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今天死了一万,明天召唤一万,他们耗得起,但我们呢?”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纳萨力克真正的主力,到现在一个都还没有出动,他们还留在卡兹平原上等着,我们把战力一个接一个地派出去,分散在各个城市,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拉裘丝明白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的倔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击后的茫然。
一旁的诺伊斯也明白了。
他是原帝国空卫队的队长,虽然没有指挥过大规模的地面战争,但他不缺军事素养,哈迪斯只是开了个头,他就已经看到了整个棋局的全貌。
不是哈迪斯不想救,而是救了之后,代价更大,纳萨力克在逼他们做选择,而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诺伊斯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匍匐,也没有再跪,他只是站直了身体,然后深深地弯下腰,鞠躬,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属下愚昧,冲撞了冥神大人,属下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哈迪斯看着他,摆了摆手。
“不用,你能用对待帝国的态度对待教国,这是好事,回去吧。”
但诺伊斯没有动。
他保持着深深鞠躬的姿势,声音从弯着的腰身下传来,有些发闷,但语气依然固执。
“属下早已经和帝国没有任何关系,属下现在是教国的军人,做错了事,就必须受到惩罚,来之前,属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终于直起身,目光平视着哈迪斯,眼中没有任何逃避,“属下不想因为冥神大人所说的理由,而被区别对待。”
哈迪斯看着他那张一板一眼的脸,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是真的在把教国军人这四个字当成自己的身份,就像他当初作为帝国军人,在帝国灭亡时,他就把那份忠诚化为了为国捐躯的行为。
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
哈迪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惩罚先记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这条命我还有用,等胜利之后再说。”
他没有给诺伊斯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都走吧,大战在即,不好好养精蓄锐,给这瞎闹什么。”
拉裘丝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哈迪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跟着诺伊斯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哈迪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转过身,准备回到工房里继续干活。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他。
哈迪斯停下脚步,侧过头。
安蒂莉妮站在他身后,右手拽着他的袖口,犹豫地问道:“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哈迪斯转过身,面对着她。
“为什么要对灰墓城视而不见?”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为什么这一次.....不保护了?”
安蒂莉妮并没有参与到昨晚的会议,不过昨晚的会议内容也不是完全保密,至少在他们这些教国顶尖战力之间没有保密。
哈迪斯看着安蒂莉妮低垂的脸,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工房里魔法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他没想到安蒂莉妮也有同样的想法,他觉得安蒂莉妮应该不会去关心这种事情,难道是因为精灵王的心结解开后,性情逐渐有了些改变吗?
哈迪斯沉默了一会,这件事解释起来很麻烦,塞尔斯伯里有自己的理由拒绝救援,但是塞尔斯伯里的理由和他的理由截然不同。
他在做着卢恩道具的时候,将事件整体盘算了一遍,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模糊的脉络,为什么纳萨力克会让人类军队攻城,为什么纳萨力克不直接前来神都。
这都和飞鼠被擒的一件事有关,但卡兹平原还未有动静,有些东西目前也只能是他脑海中的一个模糊的念头,并没有确切的具体内容,说起来极为费力。
哈迪斯抬起手,轻轻覆在安蒂莉妮拽着他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覆盖上去,热量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这是我和雅儿贝德的心理博弈。”
安蒂莉妮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我已经有了应对的策略。”哈迪斯的声音不高,“但那个策略非常凶险,如果走错一步,代价会比灰墓城大得多。”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而且,时机还没到,我们需要等待,在那之前....”他顿了顿,“虽然会有很多牺牲,但只能静候时机到来。”
安蒂莉妮沉默了片刻,她点了点头。
哈迪斯感觉到拽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安蒂莉妮退后一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她伸手从墙边拿起埃癸斯之杖,转过身,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