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王女卡尔可·贝萨雷斯坐在书房内宽大的木桌后,面前摊着这个月的丝绸账目。
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进项都有着来源与去向,虽然丝绸带来的收入非常可观,但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南方贵族在截留丝绸,这件事她已经关注了将近半个月。
丝绸这种布料自从斯连教国打开贸易渠道以来,便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圣王国的所有阶层圈子。
光滑如水的质地,在光下会泛出珍珠般的柔光,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如同裹着流动的月光,没有任何一种织物能与它相提并论。
教国给出的价格是每匹六枚金币,而黑市上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市场价的十倍不止,即便如此,仍远远无法满足需求。
按照与斯连教国的协定,圣王国拿到的丝绸只能在本国与评议国范围内售卖,不能销往教国或王国市场。
眼下圣王国国内的需求已经大到将所有到港的货物全部吞没,都无法满足的程度,而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年了,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货量能对外出售。
所有丝绸都由王室统一经营,从王国北方的港口运到圣王国港口后登记入库,再由官员按配额分配销售。
但南方贵族眼热了,他们通过大量收买负责管理丝绸入库与出库登记的官员,在库存记录上做手脚,虚报出库数量,伪造销售记录,一部分丝绸在还没有进入市场环节,就被暗中截走。
因为每次与教国的总交易额会直接呈现在圣王女的案前,入库数量无法作假,所以他们只能在出库管理环节动手。
涉案人员数量极大,从港口仓库的登记员到贸易部门的分配官,从运输途中的押运队长到负责盘点的库房主管,几乎每一个经手丝绸的环节都有人被收买。
卡尔可已经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来锁定被收买的人员名单,但越查越心惊,名单实在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这些人确确实实被收买了,证据确凿,但诡异的是,尽管货物被截走,王室的丝绸收益却没有减少。
每一批被截走的丝绸,都有对应的货款,卡尔可现在还没有弄清楚这笔钱究竟是怎么填上的,货物明明白白被截走了,但从账目看却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不是做账的老手,就只能是有人补上了这笔收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卡尔可将目光从账目上移开,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葵拉特·卡斯托迪奥,最高祭司穿着神殿的服饰,手持一叠厚厚的调查报告。
她走到书桌前,先是按照礼仪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不等卡尔可开口便直入主题。
“陛下,丝绸截留一案的具体流程已经全部查清了。”她将那叠报告放在书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卡尔可的眼睛亮了起来,“为什么货物明明被截留了,但进项却没有减少?”
这是困扰了她的核心谜团,葵拉特显然是带着答案来的。
“经过拷问,是那些被收买的官员,将截留货物的货款直接补上了。”葵拉特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指尖滑过几行密密麻麻的记录,“他们把钱交了,就当这批丝绸已经被正常售卖入账,账面上的数字一分不差,所以进项看起来没有任何减少。”
卡尔可怔了一下,“这样做的话....应该要花不少钱吧?南方贵族给他们的贿赂,够他们补上这些货款吗?”
“不是官员出的钱。”葵拉特摇了摇头,翻到报告的第二页,“南方贵族除了支付贿赂之外,截留的货物他们也会以市场价收购。
整条流程是这样的,官员在出库至销售环节虚报数字,将截留的丝绸转交给南方贵族的人,南方贵族收到货后,按市场价将货款连同贿赂一起交给官员,官员再将货款上缴入库,所以王室账面上没有任何损失。”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从报告上方看向卡尔可,语气变得阴郁低沉,“陛下,我早就说过了,我们的售价要对标黑市的价格,只有中间的利润低了,那些人才无法从中作梗,否则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南方贵族完全可以通过这种‘合法’的手段截留货物。”
葵拉特刻意咬重「合法」这个词,事实就是如此,那些货物相当于没有流入市场就出售给了南方贵族,但丝绸的销售对南境可是有着严格的管制。
卡尔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可现在的售价已经很高了,一匹六枚金币,却要售卖二十枚金币,已经是三倍的价格了,再多的话,普通民众就买不起了,我想让普通民众也能享受到这种布料。”
葵拉特深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会如此的疲惫。
“陛下,您认为我们售卖出去的货物,会有多少真正落到普通民众手里?能买得起的全是富商或者贵族。”
“我知道。”卡尔可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没有退让,“但丝绸也不会成匹地售卖,拆开零卖的话,价格就能降到普通民众也能承受的地步,内衬,手帕,这些不需要一整匹布。”
葵拉特又是一声无力的叹息,她知道卡尔可陛下并非愚钝,但性格过于温柔,手腕过于柔软。
卡尔可应该很清楚这样的定价会让投机之徒钻空子,但她宁愿让那些人钻了空子,也想把丝绸惠及到普通民众身上。
她的确是一位宅心仁厚、为国为民的好圣王,但政治斗争却非常稚嫩,并非是指她不懂这些,而是她不愿意去做阴险肮脏的事情。
因此葵拉特决定不再在价格和最终购买人上继续纠缠,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角度,“陛下,丝绸的售卖并非完全是出于收益考量,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
卡尔可皱了皱眉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丝绸早已不仅仅是布料了,它是一种能让所有贵族为之疯狂的商品,是政治博弈中的筹码。
圣王国南北之间虽然明面上是一体的,但地理上的隔离滋生出了裂痕,北境与南境之间存在着隐性的分裂对立,尤其是圣王女上台后,南境贵族更是不满一名女性成为圣王
在斯连教国的人到来之后,卡尔可知道这种状态需要进行改变,将国家的所有力量凝聚在一起。
她看到了一个机会,通过掌握丝绸这条独一无二的贸易渠道,用利益拉拢、安抚、分化南境贵族。
“您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把价格定得如此低廉?”葵拉特逼视着圣王女的眼睛,“您知道根据调查结果,南境的丝绸售价是多少吗?”
“应该.....和黑市的价格相差不大吧。”圣王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葵拉特缓缓摇了摇头,她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将那一页转向圣王女。
“北境的黑市价格是两百枚金币一匹,但派人去南境调查后发现,南境丝绸的公开售价是七百枚金币一匹,这还只是贵族门面店里的标价,不是黑市。”
圣王女彻底怔住了,这个价格她想都不敢想,教国给出的价格是六枚金币一匹,她买到二十枚金币一匹就感到非常离谱了,没想到在南境居然是七百枚金币。
葵拉特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就是因为南境能卖出这样的天价,南方贵族即便按照公价全额付款也无所谓。
他们运回去倒手,每匹净赚几百金币,账面上没有损失,但我们这边的出货量被严重压缩。
而您对南境丝绸售卖进行了严格的管制,以此拉拢分化他们的决策非常好,但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她合上报告,语气中带着无奈,“整个过程中,王室赚了钱,南方贵族赚了更多钱,唯一被耍的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