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很重,不过这件事很严重,葵拉特必须要让卡尔可陛下认识到她因为温柔善良的做派,而致使丝绸政治失败的事实,明明是绝佳的机会,却落到现在的结果。
葵拉特将手按在报告上,直视圣王女,“我建议,直接处死所有被收买的官员。”
卡尔可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样的处罚太重了,绝对不行。”她的声音急促,与之前温和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
“陛下,您还不明白吗?”葵拉特向前迈了一步,手指在报告上重重点了两下,“这些人的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贸易贿赂问题了。
他们协助南方贵族打破丝绸管制,使您想要整合南北境的计划失败,这已经危害到了国家安全,这样的罪行判处死刑一点都不为过。”
“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危害到国家。”卡尔可毫不退让,“他们的行为只是普通的商业贿赂,死刑的话就太严重了。”
“所以....”葵拉特将声音压低,“不知者犯法就可以无罪吗?如果所有罪行都以罪犯不知道为由免除处罚,法律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卡尔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不想退让,葵拉特也坚持自己的看法,笔直地站在书桌前,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天花板上有极细的灰尘落了下来。
正好落在那份丝绸截留案报告的封面上,卡尔可下意识地用袖口去擦拭,灰尘被抹开,然后是更多的灰色粉末从头顶落下,洒在账本上。
葵拉特抬起头,嘴里嘟囔着佣人怎么没有打扫房间,她的视线触碰到天花板的瞬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
天花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缝,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边缘的漆皮开始翘起,一片片剥落。
碎片在下坠过程中不断解体,进一步化为更细的碎屑,最终落地时已经不是碎片了,而是沙。
只是几息之间,天花板的中心区域已经完全化为流沙倾泻而下。
“先逃出去!”葵拉特猛地向还有些发呆的卡尔可吼道,“被埋住就完了!”
沙子具有流动性,葵拉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但沙化在持续扩大,而被埋在沙子里,很快就会因为其流行性,而让口鼻灌满沙子,进而窒息而死。
两人同时召唤了安宁权天使,天使的双手托住了两人的腰,带着她们从正在不断沙化的墙壁之间穿过,碎裂的石砖如暴雨般从她们身侧坠落。
飞出窗外之后,视野骤然开阔,阳光从高空洒落,照亮了整座王都贺班斯,卡尔可和葵拉特在空中稳住身形,天使的翅膀在她们身后缓缓扇动,她们看到了让所有语言都变得苍白的景象。
从空中俯瞰,整个贺班斯都在沙化,大圣殿的穹顶正在从最高处开始崩塌,百年历史的雕塑在风中化为沙尘。
贵族区的府邸,商业街的店面,平民区的排屋,城墙上的塔楼,所有的轮廓都在变钝,被磨平,曾经矗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建筑都在瓦解,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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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利西亚山脉的深处,矮人国首都费傲·侏拉。
大裂谷的吊桥要塞是矮人们建造的防御工事,守卫要塞的矮人士兵像往常一样在城墙上来回巡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裂谷对面的崖壁。
正在吊桥边检查绞盘的矮人守卫长忽然感觉脚下的石砖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地震,伏低身体张开双臂稳住重心。
却看到脚下的石砖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缝,裂缝还在扩散,整块石砖连带着周围几块砖面一起塌成了细密的暗灰色沙子。
他的脚陷了进去,陷落的深度瞬间没过了他的靴底,他骂了一句脏话,下意识地往后跳开,脚后跟踩到的地方又传来和刚才相同的松动感。
裂缝在他眼前膨胀,从砖缝爬上垛墙,灰白色的石砖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糙黯淡,砂粒被气流一层层刮起,风一吹就扬成了漫天沙尘。
守卫长见此情景,虽然不知什么原因,但反应很快,他扯开嗓子吼道:“所有人撤出去!马上!”
士兵们向要塞的内侧出口拼命跑去,地面已经变成了一层松软得无法承重的沙垫。
在费傲·侏拉的原址上,现在只剩下了一片沙地,沙地边缘临时清理出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摄政会的八位成员就站在这里。
他们脚下踩着的沙子在几小时前还是都城的城墙和屋顶,如今连一块能坐的石头都找不出来。
曾经容纳了十万矮人的地下都市,连同它引以为傲的白铁钢矿脉和石爪工坊一起,全都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的沙子。
消息还在断断续续地涌入,已知的所有城市已经变成了沙子,矿山长收到报告,采掘场的白铁钢矿脉变成了沙子。
煅冶工坊长将刚接到的魔法传讯重复了一遍给在场所有人听,工坊塌了,一些工匠没来得及跑出来,全被埋在了沙子里,目前正在营救。
八位摄政成员站在沙地上,周围是搬运沙堆、抢救物资的矮人平民,哭喊声和铲沙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沙地上此起彼伏。
过了好一阵,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事务总长身上。
事务总长将手中那根权杖插进沙地里,缓缓开口:“向斯连教国求援。”
此话一出,沙地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有人立刻点头,有人皱着眉不吭声。
“教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这个自然不假。”洞窟矿山长率先开口,“但诸位也都清楚,我们的城市全没了,矿脉也变成了沙子,全国的人口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我不认为教国会仅凭着合作关系出手。”
“矿山长说得在理。”酒厂长将手中那把从沙子里刨出来的酒壶捏得咯吱作响,难得没有先灌一口再说话,“斯连教国只是合作伙伴,贸易往来归贸易往来,眼下这种情况已经是国家层面的灾难救援了,我们能给教国什么回报?矿脉都变成沙了。”
食品产业长忧心忡忡地接口道:“外面什么情况我们现在一无所知,如果沙化的不只是我们,外面的世界也是如此,教国哪还有余力来管我们?”
“我们对于教国的价值是能够提供矿石和工匠。”洞窟矿山长摊开双手,“但现在矿脉没有了,至于工匠,他们只要卢恩工匠,以利益来看,我们没有任何价值。”
“最多也是派出去的使者白跑一趟。”事务总长抬起眼,声音不高,“万一教国愿意帮助我们呢?我们不能因为不可能就什么都不做。”
众人皆沉默,沙地上没有人说话了。
许久之后,煅冶工坊长开口,“我觉得事务总长说得对,我们目前也只有教国一个友善的合作国,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去试一试。”
因为矿脉被毁,工坊工人又有很多人遇难,矮人们觉得他们最能拿出手的东西都已经不存在了,实在没有信心去厚着脸皮求援,毕竟他们还欠着教国不少恩情。
“我同意。”食品产业长跟着举了手。
“同意。”
“同意。”
事务总长缓缓点了点头,“目前的粮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事不宜迟,立即派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