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传送门的那一刻,安特瓦力感到脚下踩到了坚实的地面,眼前的光景从瓦迪斯的晨雾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营帐。
这是一片军营。
营帐排列整齐,炊烟从几口大锅中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煮肉和麦粥的气味。
穿着制式铠甲的士兵在营帐间穿梭,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打磨武器,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远处,几面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旗帜上的徽章有些陌生。
安特瓦力皱起眉头,盯着那些士兵铠甲胸口的徽章,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们认识那个徽章吗?”他低声问身边的队友。
布纳斯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摇了摇头,迪茨和坎德隆也是一脸茫然。
恩瓦里奥从兜帽下抬起眼睛,声音沙哑:“那是魔导国的徽章,瓦迪斯城主府的房顶上有挂。”
安特瓦力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额头,他想起来了,每次路过城主府的时候,都能看到那面旗帜在屋顶飘扬,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上面画的是什么。
坎德隆握着战锤,目光扫过那些士兵,压低声音说:“这些士兵....是不是原帝国的?”
布纳斯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片刻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正在指挥士兵搬运物资的中年军官身上,那人穿着与普通士兵不同的铠甲,肩章上绣着某种标志。
“我认识那个人。”布纳斯的声音很低:“原帝国军队的中级军官,姓什么来着....我在瓦迪斯见过他几次,看来这些士兵多半还是原来那批人,只是换了个主子。”
迪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以前帝国和王国再怎么打,在面对不死者的问题上还是很一致的,谁能想到,曾经拼命杀不死者、保护生者的帝国士兵,现在要跟不死者一起,向另一个国家举起屠刀。”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安特瓦力低声呵斥打断了。
“闭嘴。”安特瓦力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收起你那套以自我为中心的正义感。那些帝国士兵也不过是想活命而已。”
迪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到安特瓦力那双沉下来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撇了撇嘴,别过头去。
安特瓦力没有再多说,他想起当初听说帝国在一夜之间被魔导国覆灭时的震惊,那么庞大的一个国家,说没就没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正义、什么原则,都没有性命重要,所以他理解那些原帝国士兵的选择。
况且,在魔导国的统治下,日子似乎也不坏——至少瓦迪斯是这样的。
传送门在身后关闭,最后一批从瓦迪斯征召的工作者和佣兵也到齐了,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突然,一阵军号声响起。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营地中央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制台阶,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全身铠甲但没有戴头盔的男人,他的脸上的皱纹很深,看起来四十多岁,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我叫格雷根,现任魔导国大将军,原帝国第六军团长。”他的声音洪亮,在营地上空回荡:“你们是来自瓦迪斯的工作者、佣兵,还有城防军,但从此刻起,你们就是魔导国的士兵。”
台下没有人说话。
格雷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应该知道,王国一直是帝国的死敌,魔导王陛下出于善意,帮助吉克尼夫对抗王国,但吉克尼夫却在背后捅了刀子,魔导王陛下认为,这样的统治者不配治理国家,于是取而代之。”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现在,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格雷根的目光扫过台下:“你们觉得,魔导国治理得怎么样?”
台下沉默了很久。
工作者和佣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才有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还...还不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更多的人开始附和。
“不死者不骚扰城市了,商人也来了。”
“税比那时候低。”
“至少不用提心吊胆了。”
格雷根听着台下的声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当初魔导国覆灭巴哈斯帝国时,原来的前五位军团长中,前三位在与王国一战中阵亡,后两位因为不肯投降被魔导王处死,他不想死,所以主动归降了。
之后魔导国没有对原帝国的军制作任何改动,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将军,继续掌管原帝国的军队,而魔导国的军队由宰相雅儿贝德直接管辖,与他统率的原帝国军队互不干扰。
这个位置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但却在魔导国的统治下坐上了这个位置,他没有一天放松过,生怕做错什么事,惹怒魔导王。
眼下魔导国命令他率领军队,以及从全境征召来的佣兵、工作者和冒险者,进攻斯连教国。
他不奢望能捞到什么功劳,只希望这些临时征召来的人不要拖后腿。
这些人不比训练有素的士兵,根本没有服从命令的意识,万一在进攻的时候闹出乱子,魔导国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所以他不得不在战前说一些昧着良心的动员演讲,只期望这些人不要闹事。
格雷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魔导国将巴哈斯帝国取而代之之后,王国那群卑鄙小人依然把魔导国当作敌人,魔导王陛下一直主张和平对话,但王国冥顽不灵,于是,魔导王陛下想通过与斯连教国结盟,来迫使王国冷静下来。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斯连教国用了卑鄙手段,袭击前去寻求合作的魔导王陛下,这,就是魔导国对斯连教国开战的理由!”
格雷根不知道具体情况,他问过宰相雅儿贝德大人,只得到了“斯连教国袭击魔导王”这个回答。
他不敢再问,为了安抚这些临时征召来的人,他绞尽脑汁编造了这么一套说辞,一个主张和平的魔导王,处处被阴险狡诈的王国和教国逼迫,不得不奋起反抗。
虽然他知道魔导王绝对不是他说的那样。
但他更想活着。
台下再次陷入沉默。
安特瓦力站在原地,盯着台上的格雷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叫安特瓦力,拳小队队长。”他的声音沉稳:“瓦迪斯以前不属于王国,也不属于帝国。
但自从魔导国接手后,卡兹平原的不死者就不再来骚扰瓦迪斯了,只是为了这个,我们也不应该在魔导国有难的时候退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开始有人点头。
“说得对。”
“瓦迪斯这一年的确比以前好。”
“魔导国没亏待咱们。”
“让斯连教国付出代价!”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安特瓦力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回了队伍中。
站在台上的格雷根注意到了这个第一个发言的大汉,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官低声说了几句,让其带着这些新兵熟悉军营的规矩。
而他走下台阶,朝安特瓦力走去。
“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吗?”格雷恩对即将离开的安特瓦力说道。
安特瓦力正要带着队友离开,愣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转头对队友说:“你们先走,我一会儿跟上。”
布纳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格雷根走到安特瓦力面前,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一顶营帐,营帐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地图,格雷根在桌边坐下,示意安特瓦力也坐。
“我认识你。”格雷根开门见山:“拳小队的队长,安特瓦力,瓦迪斯城声誉最好的工作者队伍。”
安特瓦力坐了下来,微微一笑:“大将军过誉了。”
“不必谦虚。”格雷根摆了摆手:“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请说。”
“我想让你做新兵的代表,帮我动员其他新兵。”
安特瓦力愣了一下:“刚才那些人....不是已经被动员过了吗?”
格雷根苦笑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魔导国在全境征兵,你们是第一批到的,后面还有很多人,其中必然会有刺头,我需要有人帮我压住场面。”
安特瓦力沉默了。
他响应魔导国的号召,有三个原因,第一,魔导国虽然是不死者建立的国度,但确实和他以往认知中的不死者不同,一年下来,魔导国一直在保护瓦迪斯的生者。
第二,他们这样的小队根本无法反抗强大的魔导国,除了服从,没有别的选择。
第三,他们到底是工作者,即便是国家之间的战争,也只当是委托。
但他心里清楚,这三个理由中,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第二条,第一条和第三条,不过是给他自己一些心理安慰,他不想因为做出错误的决定而让自己和同伴送命。
不过,他现在从这位大将军的说辞中察觉到,事情的真相,恐怕不是刚才动员时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