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瓦力抬起头,直视格雷根的眼睛。
“大将军,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这场战争....是正义,还是非正义?”
格雷根愣了一下。
拳小队是瓦迪斯声誉最好的工作者队伍之一,但工作者就是工作者,信誉再好,也不能说明他们干的工作有多光彩,居然会关心是否正义。
格雷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工作者还在意工作内容是否正义?你们不是冒险者。”
安特瓦力的脸色一僵。
格雷根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
“听着,老兄,不管魔导国的这场战争是不是正义的,为了你自己的性命,它必须是正义的一方。”
安特瓦力的神色彻底僵住了。
格雷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软了一些。
“在魔导国没有第二种选择,如果你想送死,我不会拦你,反正那群人里应该还有想活命的。”他顿了顿,“魔导国存在可以消耗少量生命力就让人复活的魔法,如果你在战争中表现出色,能够进入雅儿贝德大人的视线,你就不会死。”
安特瓦力没有说话。
他曾经崇拜故事里的英雄,因此成了一名冒险者,后来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他不得不成为工作者,但能够在卡兹平原消灭不死者、守护瓦迪斯城的和平,仍然让他引以为傲。
但现在经过岁月的打磨,他早年间成为英雄的志向已经所剩不多。
魔导国带来的压迫,以及眼前这位大将军抛出的“免死车票”,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那点坚守。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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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又一批新兵从传送门中走出。
格雷根站在那个简陋的木制台阶上,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这一次的人数比第一批多了不少,不仅有工作者和佣兵,还有相当数量的冒险者。
冒险者公会的守则写得明明白白,冒险者是无国籍人士,不得参与国家之间的战争。
格雷根知道这一点,但魔导国还是将这些人‘请’到了战场。
他清了清嗓子,将那套编造好的说辞又讲了一遍,魔导王主张和平,被王国背刺,被教国袭击,不得不奋起反抗,一字不差,连语调都没有变。
台下安静地听完了。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我反对!”
一个穿着皮甲、腰间挂着长剑的年轻冒险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看装束也是冒险者。
“魔导国在统治期间确实做了不少事,但那不过是糖衣炮弹!”年轻冒险者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看破真相的激昂:“我听说在希尔加德城,魔导国在做着残忍的事情!你们不要被欺骗了!”
经过这名冒险者一说,周围其他人也都神色有些不对,虽然魔导国对城市人口流动做出了限制,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流动,而这些流动的人口就会将各自的消息传播开来。
关于希尔加德城的传闻多多少少也存在一些,但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让他们看到,或者说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因为从魔导国统治开始,就颁发过一道诏令,将所有罪犯都移送至希尔加德。
很多人觉得就算那些罪犯真的受到了残酷对待,那也是罪有应得。
不过有相当一部分冒险者仍然会觉得事情没有那般简单,但他们也没有任何证据。
而现在魔导国做出了强制征兵,以及刚刚那名冒险者将希尔加德城的传闻挑出来,不管传闻是真是假,身为冒险者的他们都无法接受被迫上战场,尤其是还是给不死者卖命。
“对!我们不能为魔导国卖命!”
“我们是冒险者,不参与战争!”
台下的气氛开始躁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皱起眉头,有人眼神闪烁,几个原本就不情愿的佣兵也开始跟着起哄。
格雷根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咯噔一下,一年多前与王国的那场战争,帝国前三的精锐军团全军覆灭,接着就是被魔导王统治,又损失了相当一部分精锐士兵。
在他被宰相雅儿贝德大人任命为大将军后,着手恢复原帝国军队的编制,可新补充的士兵不说达不到原帝国精锐的水准,甚至连平时的训练都很懒散。
这有两个原因,其中一部分士兵被魔导国吓破了胆,刻意回避训练,这部分士兵最多,是他强行征召入伍的新兵,他们认为训练会让魔导国将他们列为危险分子。
另一部分是老兵,在见识了魔导国的强大后,因为魔导国自己也组建了一支不死者大军,他们认为训练根本毫无意义。
在帝国时代,这些如乌合之众的冒险者,他根本不放在眼中,也只有个别强悍的冒险者会让他谨慎,可是现在,这些冒险者联合起来的战斗力要比他手下的士兵强上一筹。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站在台阶一侧的安特瓦力身上,微微使了个眼色。
安特瓦力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的心理斗争,在这一刻结束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踏上了台阶的边缘。
“都给我安静!”
他的声音如同一声闷雷,在营地上空炸开,台下嘈杂的声音瞬间被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安特瓦力走下台阶,他的四个队友跟在他身后,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人群面前。
“我叫安特瓦力,拳小队队长!”他的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瓦迪斯自由都市的工作者小队,在瓦迪斯的声誉,我想在座的不少人应该都听说过。”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拳小队的名声确实不小,虽然他们是工作者,但实力相当于山铜级的冒险者,在瓦迪斯一带颇有威望。
“我们常年驻扎在瓦迪斯城。”安特瓦力继续说:“瓦迪斯以前是什么样子,你们应该也有人知道。
不死者骚扰,商人不敢来,人口少得可怜,魔导国来了之后呢?卡兹平原的不死者不再骚扰城市,商人来了,旅人来了,日子比以前好了,帝国和王国做不到的事,魔导国做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转向那个刚才带头抗议的年轻冒险者。
“你说魔导国在希尔加德城做残忍的事,你亲眼看到了?”
年轻冒险者的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是听说的....”
“听说的?”安特瓦力的声音陡然拔高:“听说的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你是何居心?”
他的气势如同实质一般压了过去,年轻冒险者不过是个银级,双腿开始发抖,舌头像是打了结。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安特瓦力向前迈了一步:“我看你就是王国的间谍!来这里扰乱军心!”
年轻冒险者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周围的冒险者都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想说不是,但喉咙紧张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特瓦力没有再给他机会。
他右手握住腰间的链枷,大步流星地朝那个年轻冒险者走去,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年轻冒险者的心口。
“你...你要干什么?”年轻冒险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安特瓦力没有回答。
他走到年轻冒险者面前,手中的链枷高高举起。
年轻冒险者慌乱中拔出长剑,想要格挡,但他的动作太慢了,安特瓦力的链枷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下来。
“噗——!”
链枷的打击部砸在年轻冒险者的头颅上,鲜血和碎骨四溅,尸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营地中死一般的寂静。
鲜血在草地上蔓延开来,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几个离得近的佣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
安特瓦力甩掉链枷上的血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的人,他的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还有谁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佣兵此刻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那几个跟在年轻冒险者身后的同伴,此刻缩在人群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安特瓦力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出声,便收起链枷,转身走回台阶旁,他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格雷根,微微点了点头。
格雷根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彻底放心了。
他就知道,拉上这支工作者小队,工作一定会好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