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雅儿贝德在想什么,但愿雅儿贝德做出的决策能够将安兹大人营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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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灰墓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城外几公里处,格雷恩的大军已经安营扎寨。
营帐连绵起伏,炊烟从无数口大锅中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麦粥的香气,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盛满食物的碗,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那些从村庄里搜刮来的牲畜被宰杀烹饪,鸡鸭的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猪羊被整只架在火上烤得金黄流油。
对于原帝国的士兵来说,这样的伙食并不算稀罕,但军中还有大量征召的新兵,他们多半来自社会的底层,家庭条件不好。
以往想要进入帝国的军队,还需要点门路,但在魔导国统治后,根本没人愿意服役,格雷恩能够将编制士兵补充完整,多半都是贫困家庭的孩子,而魔导国宰相对军队定制的伙食标准直线下降,大不如帝国时代的待遇。
因此这一餐对他们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整个营地一片喜气洋洋,有人在分肉,有人在盛汤,有人在大声说笑,还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如果不是远处那座城池和周围林立的攻城器械,这几乎像是一场盛大的野营。
安特瓦力和拳小队的成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堆篝火旁,迪茨低头啃着一根猪肋骨,油脂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坎德隆用匕首切着盘中的烤鸡,动作粗鲁,布纳斯小口小口地吃着,恩瓦里奥缩在兜帽里,捧着一碗热汤。
这样的餐食对身为工作者的他们来说,也只是一般而已。
安特瓦力没有吃,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池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队长,你不吃?”布纳斯问道。
安特瓦力摇了摇头:“不饿。”
布纳斯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把一块烤肉放到安特瓦力面前的盘子里。
营地中央,格雷恩的营帐内。
格雷恩坐在简陋的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灰墓城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但细节模糊得几乎没什么参考价值,他盯着地图,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
营帐外传来士兵们的欢笑声和歌声,格雷恩抬起头,透过营帐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篝火,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地图。
他没有下令禁酒,因为从村庄里搜刮来的酒,他已经让人全部销毁了。
这可能是这些士兵的最后一餐,吃完就要发起进攻,他担心喝酒后会出现不可控的变故,那样他就要负主要责任。
格雷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站起身,走出营帐。暮色中,士兵们吃饱喝足,士气正盛,他们围着篝火,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仿佛已经忘记了即将要面对什么。
格雷恩扫视着这些面孔,面无表情。
“传令下去。”他对身旁的副官说道:“让工兵开始组装攻城器械,云梯、攻城塔、投石机,全部检查一遍。”
“是。”副官领命而去。
格雷恩又看了一眼那些欢笑的士兵,然后转身走回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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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墓城,城墙上。
加尔斯举着望远镜,透过暮色望向城外那连绵的营帐和星星点点的篝火,望远镜是教国配发的新式装备,镜筒上铭刻着卢恩符文,即使在暮色中也能将远处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士兵,看到了那些烤得金黄的牲畜,看到了那些欢笑的面孔。
他还看到了营帐后方正在组装的攻城器械,高大的攻城塔,长长的云梯,以及巨大的投石机。
加尔斯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好是人类。”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不久前,他收到了从神都发来的机密文件。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魔导国已成为敌对国,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灰墓城靠近卡兹平原,考虑到魔导国是不死者的国度,从卡兹平原来犯的可能性并非没有,各城市市长必须做好调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加尔斯看完文件后,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他想象过无数种可怕的场景,铺天盖地的骷髅海涌向城墙,腐烂的巨龙从天空喷吐死亡气息,骑着骸骨战马的死亡骑士在城下咆哮。
但现在,看到城外那些围坐在篝火旁吃烤肉的人类士兵,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数量虽然不少,但总好过是不死者。”加尔斯说道,语气轻松了不少:“至少刀砍上去会流血,箭射过去会惨叫。”
“就算敌人是人类,也不能大意。”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加尔斯转过头,看到埃里克正站在不远处,同样举着望远镜观察敌营。
埃里克是神都派驻灰墓城的军队指挥官,负责城防事务,他的面容刚硬,眼神锐利,即使举着望远镜,脊背也挺得笔直。
“不用想也知道。”埃里克放下望远镜,冷冷地看了加尔斯一眼:“这些人类不过是魔导国的炮灰,真正的敌人,还没有出现。”
加尔斯耸了耸肩,笑容不变:“我当然知道。”
他把望远镜挂在腰间,靠在城垛上,语气依然轻松。
“但你也知道,边境城市很多,在不确定敌人会进攻哪座城市的情况下,就算我想向神都申请兵力支援,上面也不会批准,而等到城市真的被袭击了,再去汇报求援,等到援军赶到,城市早就遭到重创了。”
他指了指城外的营帐。
“现在魔导国出动的是人类,那就好办了,以灰墓城的城防,挡住人类军队几天不成问题,只要能撑到援军到来,我们的损失就能降到最低。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埃里克听着加尔斯的话,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加尔斯是文官,不是军方的人,所以他不了解情况,他不知道神都训练了一批装备卢恩武器的新式士兵,那些士兵面对死亡骑士都能轻松击杀。
即使城外是真正的魔导国军队,灰墓城也未必守不住。
但即便如此,神都对他发来的命令依然不是“死守”,而是“视情况选择撤退”,在这命令下的潜在含义是,他可以抛弃整个城市的市民,选择保留军队有生力量。
而这个命令他自然不能说给灰墓城的市长加尔斯知道。
埃里克不知道神都在担心什么,但他知道,能让上面做出这种保守决策的,一定是他不知道的、更可怕的东西。
他放下望远镜,望向远处那支热闹非凡的敌营,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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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营帐间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余烬在夜风中明灭。
刚刚吃饱喝足的士兵们还没从饱腹的慵懒中回过神来,就被军官们的呵斥声驱赶着站起身来。
有人还在舔手指上的油脂,有人匆忙将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有人手忙脚乱地套上铠甲、抓起武器。
营地里一片嘈杂,铁甲碰撞声、脚步声、军官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与片刻前的欢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格雷恩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座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城池——灰墓城的城墙不算特别高大,但坚固厚实。
城门紧闭,城垛后可见大量士兵的身影,每个城垛相隔的一段距离都有一盏巨大的魔法灯,照亮着城外的空地。
攻城器械已经组装完毕,三台投石机静静地矗立在营地后方,高大的攻城塔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云梯整齐地堆放在一起。
工兵们在做最后的检查,用锤子敲敲打打,确认每一个关节都牢固可靠。
格雷恩转过身,走回营地中央。
“传令。”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全体集合,准备攻城。”
号角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投石机被推到前方,巨大的石块被装载到投臂上,弓箭手们在两侧列队,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云梯队扛着长长的云梯,在队伍最前方待命,攻城塔被数十名士兵用绳索拖拽着,缓缓向城墙方向移动,巨大的木轮在泥土中碾出深深的辙痕。
格雷恩骑在战马上,立于军阵后方,长剑已经出鞘。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静默的城池,然后举起长剑,向前一指。
“攻城!”
投石机率先发出怒吼,巨大的石块被抛向夜空,划出一道弧线,砸向城墙,石头越过了城墙,落进了城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隐约的惊呼。
城墙上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教国士兵们从城垛后探出身来,弓箭上弦。
“放箭!”
城墙上的指挥官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如同黑色的雨点,箭矢落在攻城的队伍中,钉在盾牌上,射入肉体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中箭倒地,被身后的人踩过;有人举着盾牌继续前进,箭矢在盾面上笃笃作响。
魔导国一方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箭矢从下方射向城墙,城垛上溅起碎石和血花,一名教国弓箭手刚从城垛后探出身,一支箭就射穿了他的咽喉,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向后倒去。
攻城塔在绳索的拖拽下,缓缓靠近城墙,塔身比城墙还高出数米,顶部的平台上站着数十名士兵,手持刀剑盾牌,等待着塔身靠上城墙的那一刻。
城墙上的教国士兵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威胁,箭矢和石块集中向攻城塔倾泻,箭矢钉在塔身的木板上,石块砸在塔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攻城塔依然在前进。
云梯队冲到了城边,他们将长长的云梯架在城墙上,城墙上的箭矢追着他们的身影,不断有人中箭跌落,但更多的人前仆后继。
“上!上!上!”
军官们嘶吼着。
士兵们咬着刀剑,手脚并用地爬上云梯,城墙上的教国士兵用长矛向下刺,用石块向下砸,用滚油向下泼。
一名魔导国士兵刚刚爬到一半,就被一块石头砸中面门,惨叫着跌落下去,砸倒了身下的人。
另一名士兵好不容易爬到城垛边缘,正要翻身而上,一柄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双手在空中乱抓,然后坠入黑暗。
但依然有人爬了上去。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是一个原帝国老兵,他从云梯顶端跃起,手中的长剑劈开了一名教国士兵的头颅。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怒吼着扑向周围的敌人,为身后的人争取时间,更多的士兵从云梯涌上城墙,城垛附近陷入了混战。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鲜血在月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红,顺着城墙的缝隙流淌。
攻城塔终于靠上了城墙,顶部的挡板轰然放下,搭在城垛上,形成一座临时桥梁,塔内的士兵发出震天的吼声,涌过挡板,冲入城墙上的战团。
战局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激烈,城墙上的厮杀声震耳欲聋。
格雷恩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那一片混乱的战场,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这只是开始。
这些登上城墙的士兵,很快就会被教国的守军淹没,他们的人数不够,装备不够,训练不够。
他们没有不死者的力量和不知疲倦的特性,没有魔导国真正军队的压倒性优势,他们会死,绝大部分都会死。
但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他只需要这场攻城战制造足够的混乱,消耗足够的守军力量,满足雅儿贝德大人的指令,然后,那些还在卡兹平原上待命的真正军队,就会来完成剩下的工作。
格雷恩举起长剑。
“第二梯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