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恩的军队在卡兹平原的边缘集结完毕。
这支由原帝国士兵、临时征召的工作者、佣兵和冒险者拼凑而成的部队，在晨雾中列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魔导国徽章在许多人眼中依然陌生，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格雷恩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身披精钢铠甲，腰悬长剑，他扫视着这支乌合之众，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场战争的本质，而这些人的性命从被征召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自己，虽然他是一个卖主求荣的混蛋，是人类的叛徒，但也不妨碍他此时此刻心怀感伤。
“出发。”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号角声响起。
大军开始移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扬起漫天尘土。
队伍中，安特瓦力和他的拳小队默默地跟着人流前进。
迪茨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坎德隆握着战锤的手青筋暴起，布纳斯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恩瓦里奥缩在兜帽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特瓦力走在最前面，目光看着前方，他先前的做法让两名队友感到愤怒，但事已至此，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队友们即便反对也无法回头。
穿过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红褐色荒原，大军进入了斯连教国的边境，这里的土地与卡兹平原截然不同，不再是寸草不生的染血大地，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田野。
道路两侧是开垦过的农田，麦穗在风中摇曳，远处可见零星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格雷恩眯起眼睛，打量着这片宁静的景象。
大军沿着道路继续前进，经过第一个村庄时，派出去的斥候策马回报。
“将军！”斥候勒住缰绳，在马上行礼：“前方村庄已经探查完毕，村内空无一人，所有村民都已撤离，但牲畜家禽都还在，鸡鸭猪羊，一应俱全，像是匆忙间来不及带走。”
格雷恩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拉动缰绳，让战马放缓脚步，陷入沉思。
卡兹平原将人类三个国家从地理位置上隔开，这片不死者横行的诅咒之地，数百年来都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提防邻国从卡兹平原出兵，因为那意味着大军必须穿越无数不死者盘踞的死亡地带。
在出发前，格雷恩还抱有一丝侥幸，他以为魔导国选择这条进军路线，能打教国一个措手不及，毕竟谁能想到会有军队从卡兹平原那鬼地方钻出来？
但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村庄空无一人，说明教国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方向的进攻，他们不仅预料到了，还提前将边境的居民全部撤离，只留下带不走的牲畜。
「教国既然早就考虑到了...」格雷恩在心中自语「那么，前方恐怕不是毫无防备，而是严阵以待的对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道路两侧的田野，望向远方，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格雷恩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副官。
“派出小队，去附近的几个村子搜刮牲畜，把能带走的都带走，那些空村子，全部烧掉。”
副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原帝国军官，面容刚毅，但此刻眉头紧锁，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分兵去搜刮其他村子，恐怕会导致兵力分散，我们现在身处敌境，对周围的地形和敌军部署一无所知，如果教国趁着我们分兵之际发动突袭...”
“突袭？”格雷恩打断他，冷笑一声：“你在说什么傻话？”
副官一愣。
格雷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
“你自己看看，村民全部撤离，但牲畜都留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教国撤退得很匆忙，这附近你有发现一个教国斥候么？”
“没有...”副官回答道。
格雷恩撇了撇嘴说道：“这就对了，如果他们要伏击我们，会不派斥候监视我军的动向吗？不会，他们之所以不派斥候，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打算在野外和我们交战，他们的策略很简单——死守城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更重要的是...”
副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格雷恩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军劣势，教国不应该采取守势，对不对？”
副官点了点头，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一年多前的战争，帝国的精锐被全数消灭，现在的编制虽然恢复，但战斗力大不如从前，魔导国出动他们这样的军队，教国根本不用采用如此保守的打法。
格雷恩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你搞错了一件事。教国害怕的，从来不是我们。”
他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望不到头的队伍。
“你看看这些人，只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真正的主力，是还在卡兹平原上待命的不死者大军，教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只要我们不去攻城，他们就不会主动出击，他们要保存实力，对付真正的敌人。”
副官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但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教国应该趁着魔导国‘正规军’没有入场前，先将他们这些‘杂牌军’清理掉。
格雷恩看着他的表情，他放缓了语气，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件事，魔导国的军队都是不死者，等他们进场路过这里，这些被遗弃的牲畜，最后也会被它们变成不死生物，与其白白浪费，不如犒劳将士，提振士气。”
副官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很快，数支小队从大军中分出，向附近的村庄散去，不多时，远处的村庄升起了浓烟，火光冲天，士兵们赶着成群的猪羊，提着鸡鸭，满载而归。
大军继续前进，但因为分兵搜刮，行军速度明显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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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第十阶层，王座之厅。
巨大的王座在魔法灯光下泛着冷光，雅儿贝德静静地站在王座旁边，一袭纯白礼服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眼睑半垂，金色的瞳孔几乎被遮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细窄的、毫无温度的光芒，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而完美，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蜡像，仿佛只剩下一个美丽的空壳。
王座台阶之下是妮古蕾德，在她正前方的空气中，悬浮着一片虚影幕墙，那是她作为纳萨力克情报官所使用的侦察魔法投射出的影像。
幕墙被分割成数个画面，其中一半显示着格雷恩那支人类军队的行军情况，士兵们在燃烧的村庄间穿行，驱赶着成群的牲畜。
而幕墙的另一半，则是卡兹平原上的景象，近十万不死者大军在原野上列阵，骸骨战士、骷髅法师、死者大魔法师、腐败飞龙……各种类型的不死者如同雕像般静默地站立着，幽冷的光芒在它们空洞的眼窝中燃烧，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之海。
在这片海洋的最前方，几道身影同样在等待着，科赛特斯、赛巴斯、由莉，以及其他纳萨力克守护者和战斗女仆。
妮古蕾德的目光在虚影幕墙上扫视，最终定格在那支正在分兵搜刮村庄的人类军队身上。
她看到那些士兵兴高采烈地驱赶牲畜，点燃一座又一座无人的村庄，看到原本应该直扑教国城池的大军因为这种琐事而拖慢了行军速度。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幽冷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雅儿贝德妹妹，人类军队没有直接对教国发起进攻，他们在分兵搜刮附近的村庄，焚烧房屋，掠夺牲畜，行军速度下降不少。”
她顿了顿，等待着王座旁那个白色身影的回应。
没有回应。
雅儿贝德依然保持着那个姿态，眼睑半垂，目光落向虚影幕墙上的画面，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美丽如同女神的面容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焦急，金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死水，映照着幕墙上跳动的火光，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妮古蕾德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看着雅儿贝德那副仿佛灵魂出窍般的空洞神态，心中不由有些发虚。
自从安兹大人被那个该死的敌人俘虏后，雅儿贝德就一直是这种状态，冷静的让人觉得不安。
这种状态的雅儿贝德，比暴怒时的她更让人感到不安。
但军情不能延误，妮古蕾德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雅儿贝德妹妹，是否联络科赛特斯？让他警告那个人类将军，不要延误军情。”
这一次，雅儿贝德有了反应。
她的眼睑微微抬了一点，露出了更多金色的瞳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不用介入。”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一阵风吹过空旷的走廊，只留下淡淡的回音。
妮古蕾德沉默了片刻，暴露在发丝外的眼睛盯着雅儿贝德看了几秒，然后，她微微低下头。
“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言，既然雅儿贝德认为没有问题，她只需要服从。
王座之厅再次陷入沉默，虚影幕墙上的画面依然在跳动着，映照着燃烧的村庄、欢呼的士兵，以及那片静默等待的死亡之海。
雅儿贝德站在原地，如同这幽暗大厅中的另一尊雕塑，纯白礼服的下摆在魔法灯光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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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兹平原.....
红褐色的大地向远方延伸，寸草不生，只有那些如同墓碑般突出地表的断塔残垣，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雾气一如既往地笼罩着这片诅咒之地，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在这片死亡之地上，近十万不死者大军列阵而立。
骸骨战士手持盾牌和弯刀，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幽冷的光芒，骷髅弓箭手将箭矢搭在弦上，一动不动如同雕像，死者大魔法师们穿着破烂的长袍，干枯的手掌握着扭曲的法杖，腐败飞龙蹲伏在地面，腐烂的翅膀收拢在身侧，眼眶中闪烁着猩红的光点。
更高大、更恐怖的身影也在其中，那些是更高阶的不死者，有些身形超过四米，有些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有些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灵气，它们静默地站立着，如同真正的墓碑。
在这片死亡之海的最前方，几道身影同样在等待着。
赛巴斯如同一根标枪插在地上，他的目光穿过雾气，望向远方那支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的人类军队，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明白雅儿贝德的安排，原以为纳萨力克会倾巢出动，以雷霆之势出击，救回安兹大人。
但现在，雅儿贝德大人却命令他们在这里待命，任由那支由人类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去打头阵。
那些人类能做什么？他们能不能攻破教国的城墙都无法断言，况且纳萨力克的目标是营救安兹大人，现在却在这里攻城略地...
他不知道雅儿贝德在想些什么，但总归经过观察，她似乎冷静了下来，没有做出冲动的决策。
赛巴斯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科赛特斯。
科赛特斯如同一座冰雕般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纹丝不动，他的复眼凝视着远方，看不出任何情绪，铠甲在雾气中泛着冷光，四把武器拿在手中，锋利得足以切开空气。
赛巴斯叹了口气，他正准备开口询问科赛特斯的看法，一个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科赛特斯大人。”
由莉·阿尔法从后方走上前来，她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科赛特斯。
“属下有一事不明。”
科赛特斯微微低下头，复眼转向由莉，但没有说话。
由莉继续说道：“雅儿贝德大人命令我们在此待命，让那支人类军队先行进攻，但以他们的战斗力，想要攻破教国的城池，恐怕难度极大，即便雅儿贝德大人是将那些人类当作炮灰使用，但用低阶不死者充当先锋，岂不是更好一些？”
科赛特斯低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雾气在他们之间飘过，让他的身影显得更加朦胧，他开口了，声音厚重。
“这是雅儿贝德的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只需要听从即可。”
由莉张了张嘴，科赛特斯大人似乎不想回答，又或者他也不知道具体安排。
“....属下明白了。”
她默默退下，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赛巴斯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开口，他转回头，望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远方，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