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开会五分钟,吕所长才进了会议室。
步履轻快,表情淡然,不疾不徐。
与之前的慌乱相比,判若两人。
不知道为什么,宋景秋觉得,吕所长的身上好像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就好像,胜券在握,万无一失。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信心?
仿佛有感应一般,宋景秋回过头,看到了王齐志和林思成。
两人轻手轻脚的进了会议室,坐在了最后的旁听席。
撞上宋景秋的视线,王齐志礼貌的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景秋感觉,王齐志的这个笑容当中,藏着很深的情绪。
不是挑畔,也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只有胜利者才有的笑容。
问题是,你怎么胜?
……
在历史学界、考古学界,以及文物界,故宫是绕不开的一座大山。其他地方有的文物,故宫有。其他地方没有的文物,故宫还有。
像今天这种,只是为了几件古玩,故宫闹到和哪个部门打擂台的情况,几乎没有过。
而在业内,吕所长的名气同样不小,不敢说数一数二,但绝对在顶尖之列。
所以,当他踏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除了宋景秋,没有人发现还有两个人从后门进了会议室。
基本都认识,吕所长一一打招呼。但看到坐到领导下首,海关特地请来的那几位专家时,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几位他当然认识,但在吕所长看来,进了这个会议室,双方就是对手。没必要虚于委蛇,搞人情世故那一套。
但四位专家却格外的惊讶:他们都准备站起来,和吕所长握手。而吕所长,就只是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古陶瓷这个圈子不算小,几乎每个省都有专门研究的机构。但称得上顶尖的,就那么几家。
至少,这几位,和吕所长都是认识的。
他们以为,吕所长看到他们的时候,肯定会惊讶。甚至是,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的那种。
他们甚至商量过,应该怎么解释。
但吕所长像是早就知道一样,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等吕所长坐到他们对面,几位专家对视了一眼,齐齐的叹了口气。
今天,估计的得罪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同行归同行,但既然来了,他们就没打算放水。
时间一到,质证开始。
为了表达尊重,宋景秋亲自主持。
先是那一对虎牙,工作人员把东西搬了上来,同步播放幻灯片。
宋景秋打开资料,刚要例行询问,吕所长举了一下手。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宋景秋示意了一下:“吕所长,请讲!”
“谢谢宋司长!”吕所长笑了笑,“这一件,辩方无异议!”
话音将落,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随便,传出一阵哄笑。
吕所长,把这儿当成了法庭。
他把自个,当成了律师。
但要是换个角度,其实区别不大。只是因为吕所长的身份不一样,所以气氛才这么轻松。
如果申诉方是普通人,绝对比法庭还严肃。
宋景秋也跟着笑,等声音小了一些,他才起话筒:
“谢谢吕所长,那中间的内容,我就不念了?”
“是的宋司长,我也是这个意思!已经很晚了,还要劳累各位领导加班,着实过意不去!”
“特别是几位远道而来的专家,披星戴月,不远千里而来,确实辛苦,咱们能节省点时间,就节省点时间。”
这次,没人笑了。
宋景秋有点牙疼:什么时候,吕所长的口才也这么好了,骂人都不带脏字?
披星戴月的,那是贼。
几人专家暗暗一叹:吕所长这个腔调,显然是已经把他们给记下了。
确实有些说不过去,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专家和学者,竟然搞偷偷摸摸,突然袭击这一套?
但领导安排的,他们有什么办法?
看这几位讪讪的神色,王齐志一脸古怪:“老吕开窍了?”
林思不置可否:“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人?”
“我没说他没脾气,惹急眼了,老吕也会打人。”王齐志托着下巴,“我第一次知道,他竟然会阴阳人?”
林思成忍着笑:“老师,吕所长没你想的那么古板和迂腐。”
有些事情,他只是懒得做,而非不会。
“也对!”王齐志点点头,“可惜不能鼓掌。”
气氛有些尴尬,宋景秋适时的打圆场:“那咱们就尽量简短,当然,该有的程序不能少。”
然后,工作人员把虎牙搬了下去,又把盔犀鸟的手串送了上来。
宋景秋刚拿到手里,吕所长就翻开了复核报告,大致一扫,然后举手:“宋司长,这一件也没异议!”
“好,第三件:大理石砚台……”
“无异议!”
“第四件,砚匣……”
“无异议!”
“第五件:竹雕笔筒……”
“无异议!”
“第六件,漆嵌螺钿香盒……”
“无异议!”
如此这般,速度极快。就像在盘点,宋景秋念名字,吕所长报数字,每一件的质证过程,还不到半分钟。
两名工作人员都有些搬不及,卫子玉又连忙调过去了一组。
差不多半个小时,中间的台面上,只剩七件瓷器。
包括那些明代文物,其中有几件明显有断代误差,不在禁运目录之内的,吕所长同样没异议。
很明显,所有人都看的出来:双方都是冲着这七件瓷器来的。
对吕所长而言,前面的那些,要不要都无所谓。
对海关而言,这四十二件,扣不扣同样无所谓。
暗暗转念,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重头戏来了!
宋景秋看了看陈司长,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那几位。
感觉,都很正常?
不论是考古司的吴司长,还是文遗司的肖司长。
至少,表情都很淡定。
也包括吕所长。
他翻开复核报告,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出入,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很正常的动作,但在有些人看来:这一口茶,就等于冲锋的号角。
果不然?
放下茶杯,吕所长看着对面:“今天有幸,不知道是哪位教授指教?”
宋景秋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一下,几位司长齐齐的一怔愣。
王齐志坐在最后面,咧着嘴无声的笑。
真的,也就情况不允许,不然他真的会喝一声彩。
四个人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位笑了一下:“吕所长,指教不敢当,咱们互相交流,互相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