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大厅中所有跪伏的食死徒,邓布利多与伏地魔在微光中对视。
魔法部地下穹顶的残存光源洒落下来,稀薄而苍白,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些跪伏的黑袍身影像一道沉默的分界线,将两个人隔在两端——一端是端坐高背椅上的伏地魔,一端是刚从黑暗中走出的邓布利多。
震动还在继续。
脚下的石板在颤抖,头顶的穹顶在呻吟,那些跪伏的食死徒中有人身体微微晃动,却死死维持着跪姿,不敢动弹。灰尘从高处簌簌落下,在苍白的光线中像一场无声的雪。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端坐着,姿态慵懒而威严,那双猩红的眼睛半阖着看向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张脸,那身袍子,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震动。
这剧烈的、持续的、越来越强的震动——它没有停止。
如果伏地魔就在这里,如果他正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着自己,那么这震动是从何而来?他不可能同时做两件事——撼动整座魔法部需要的力量,没有人可以一边坐着,面不改色地与人对话,一边维持着这么剧烈的行动。
除非……
邓布利多的眉头微微蹙起。
除非造成这震动的人不是眼前的这个伏地魔。
那么是谁?
食死徒中,还有人能够做到撼动整座魔法部这种事吗?
这个念头在邓布利多心中一闪而过。
另一边,卡卡洛夫坐在那把高背椅上,姿态慵懒而威严,这是他平日里观察黑魔王学来的。
此刻,他的脑子里满是主人给自己布置的那一个任务——把邓布利多和林奇引出来。
现在邓布利多是来了。
但林奇呢?
卡卡洛夫的心跳得很快,太快了,快到他担心邓布利多能听见。他能感觉到额头上仿佛有汗珠正在往外冒,那种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想抬手去确认,但他不敢。他只能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强迫自己维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强迫自己像主人那样,用半阖着的眼睛看着对面那个老人。
他必须开口。
主人说过,要把他们引出来。现在邓布利多站在那儿不动,林奇不知躲在哪儿,他必须做点什么。
卡卡洛夫深吸一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开口了。
“邓布利多。”他说,那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低沉,冰冷,带着蛇一样的嘶嘶声,“你终于到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是伏地魔惯用的表情,他见过无数次。
“那个阴沟里的老鼠林奇呢?”他说,“怎么,不敢来见我?还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你替他送死?”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那个端坐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不劳你费心。”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林奇先生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卡卡洛夫的心沉了一下。
该出现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是要在战斗的中途出现偷袭吗?
自己要和邓布利多交手吗?
他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追问打探——
“他在说谎。”
那个声音从下方传来,尖锐而疯癫,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贝拉特里克斯跪伏在地上,但她的头抬了起来。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刚才听见了。”她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在死亡厅里,我在装死的时候听见了——邓布利多和那个灰袍人说话。绞刑者林奇在做什么别的事情,他现在没有在魔法部!”
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震动中回荡,刺耳而疯狂。
“他在骗你,主人!那个老家伙在骗你!”
卡卡洛夫愣住了。那些跪伏的食死徒中,有人微微抬起头,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林奇不在?
他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张伏地魔的脸了。
林奇不在魔法部——那主人让他把两个人引出来的任务,可以算完成吗?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在魔法部上空,真正的伏地魔也愣住了。
他的咒语还在继续,杖尖的光芒还在燃烧,但那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林奇不在。
那一只他一直想捉的老鼠,此刻根本不在这个即将被他沉入地底的牢笼里。
伏地魔的嘴角弯了起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站在月光下,俯视着脚下那座正在颤抖的建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看到了那个正在和假货对峙的邓布利多。咒语还在继续,杖尖的光芒还在燃烧,但他心中那个引爆的计划,正在被另一个念头取代。
林奇不在。
只有邓布利多一个人。
他原本害怕的是什么?
是那两个人联手。
邓布利多加上林奇——一个是他多年的宿敌,一个是他摸不透的阴影。二对一,他的胜算很低。
所以他选择在外面把他们炸死,用一场轰轰烈烈的爆炸结束这一切,安全,稳妥,不留后患。
但现在……
现在只有邓布利多一个人。
那个老家伙,那个长久以来让他忌惮的老人,此刻就在下面,孤零零地站着,等着他。
伏地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因为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
一个当着自己追随者的面,亲手杀死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机会。
不是用陷阱,不是用阴谋,不是用爆炸——是用他自己的手,用他自己的魔杖,用他自己的魔法。让那个老家伙看着他,让那个老家伙知道是谁杀了他,让那个老家伙在临死前看见伏地魔的脸。
他要证明自己。
证明给全世界看,证明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证明给邓布利多本人看——他才是最强的巫师,他才是魔法界注定的主宰。
引爆当然可以杀死邓布利多。
但那样的话,邓布利多就死得太便宜了。死在爆炸里,死在坍塌的建筑里,死得连尸体都找不到——那算什么?那算他赢了吗?不,那不是赢,那是浪费。浪费了一个十几年的宿敌,浪费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且——
伏地魔的目光经由卡卡洛夫,落在那些跪伏在邓布利多面前的食死徒身上,落在贝拉特里克斯身上,落在那群他即将牺牲的棋子身上。
五十多个忠心的手下,包括狼人,加上吸血鬼。
损失得起吗?当然损失得起。
还是那句话,手下没了可以再找,信徒没了可以再招。
但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一个既能亲手杀死邓布利多,又不用牺牲这些人的选择。
下面的震动还在继续,那是他的咒语在撼动魔法部的地基。他可以现在就引爆,把一切都炸成齑粉。
他也可以停下来,走下去,面对面地杀死那个老家伙。
哪一种更能证明他的强大?
哪一种更让他渴望?
答案不言自明。
伏地魔停止了念咒。
杖尖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那股撼动大地的力量缓缓收敛。
震动停止了,那些颤抖的建筑、那些摇晃的街道、那些惊恐的麻瓜,一切都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震动本身更让人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月光下,那黑袍身影没有再看一眼那些惊恐的麻瓜,没有理会那些从窗户里探出的脑袋和闪烁的相机。他的身形骤然扭曲——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烟,如一条巨大的毒蛇,从半空中直扑而下,撞开井盖钻了进去。
下一个瞬间,魔法部大厅里的空气炸开了。
那团黑烟从大厅的入口处猛冲进来——不是浮现,不是凝聚,是闯入。它像一头狂暴的野兽,撕裂了门口的黑暗,席卷过那些跪伏的食死徒头顶,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大厅中央。跪伏的人群中有人被风压掀得身体一晃,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但没有人敢抬头。
邓布利多表情严肃的注视着那团黑烟。
黑烟在椅子旁边骤然收拢,旋转着,压缩着,最后凝成一个人形。
伏地魔站在那里。
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猩红的眼睛,那身没有丝毫褶皱的黑袍。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是刚从夜色中走出来的幽灵,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食死徒,扫过那把椅子上呆坐着的“自己”,最后落在邓布利多身上。
“邓布利多。”他说。
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这一刻,大厅里出现了两位黑魔王。
一个坐在高背椅上,一个站在椅子旁边。
但任谁都能分辨得出,后来的这个才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出现的方式更震撼,不是因为他身上的魔力波动更强——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迫感。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些跪伏的食死徒身体伏得更低,呼吸变得更轻,连颤抖都变得小心翼翼。
卡卡洛夫从椅子上站起来,伏地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做得不错。”他说。
那声音依旧很轻,但卡卡洛夫的膝盖几乎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主人夸奖,为主人效死,诸如此类的——但伏地魔已经收回了目光。
伏地魔抬起魔杖,杖尖在卡卡洛夫肩头轻轻一点。
那道伪装像褪去的衣服一样从卡卡洛夫身上滑落。他的脸开始扭曲,肤色从惨白变回原本的灰黄,五官从那张蛇一样的脸变回他自己那张永远带着惶恐的脸。几秒钟后,那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着背的卡卡洛夫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悄然后退,俯身跪在那里,头垂得比其他人更低。
伏地魔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那些跪伏的身影,落在大厅另一端的邓布利多身上。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那个真正的伏地魔身上,又扫过那些跪伏的食死徒,扫过那把空了的椅子,最后重新回到那双猩红的眼睛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说。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在这凝固般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你一直都没有进来。”
伏地魔的嘴角弯了起来。
“终于明白了?”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我让一个替身替我进陷阱里等着,在外面看着你将陷阱封起来,让你自以为把我困住了——”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
“但你困住的只是一个假货。”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伏地魔,看着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看着那双猩红眼睛里燃烧的胜利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手。
但从头到尾,被算计的都是他。
“你怕了。”邓布利多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伏地魔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怕我和林奇两个人联手后打败你。”邓布利多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所以你让替身进来试探,自己在外面等着。你不敢进来,直到你确认林奇不在。”
伏地魔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敢?”他重复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我只是谨慎。”
“不。”邓布利多说,“你是怕。”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像是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跪伏的食死徒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人敢抬头。
伏地魔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更真实,也更危险。
“就算是吧。”他说,“但现在呢?林奇不在,他在做什么别的事。”他故意加重了“别的事”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嘲弄,“只剩下你,邓布利多,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邓布利多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身影,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蛇一样的脸。老魔杖在他手中,安静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举起的迹象。
“我知道。”他说。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叹息,“我也等了很久。”
伏地魔在他面前十多-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个银发蓝眼,一个面色惨白;一个平静如水,一个燃烧如焰。整个大厅里没有一个人敢呼吸,没有一个人敢动弹,连那些跪伏的食死徒都仿佛变成了石像。
“所以,”伏地魔说,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
邓布利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了然,是释然,还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于欣慰的情绪。
“有。”他说。
伏地魔等着。
邓布利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你能进来。”
伏地魔愣住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计量——但那一瞬间里,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邓布利多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你让替身进来,自己在外面试探——所有这些,都只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在恐惧,你怕输。”
伏地魔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么多年以来,”邓布利多说,“我都坚信正义和爱会获得最后的胜利。但不得不说,你也令我感到巨大的压力。现在你的行为让我明白了——也许我高看你了。”
邓布利多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是陈述。
伏地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