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更复杂——有被看穿的恼怒,有被戳中的羞恼,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于棋逢对手的欣赏。
“邓布利多,”他说,“你总是这么讨厌。”
“我知道。”邓布利多说。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十几年的恩怨,隔着一场即将到来的、你死我活的决斗。
大厅里一片死寂。
那些跪伏的食死徒,在没有人下令的情况下,开始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移动。
先是膝盖在石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像退潮的海水,无声地向后挪动。多洛霍夫拖着他受伤的肩膀往后缩,诺特几乎是爬着后退,贝拉特里克斯咬紧嘴唇,用膝盖一步一步地向后蹭——她疯狂,但她不傻。
几分钟前邓布利多的火焰还在他们头顶坠落,那金色的光芒、那灼人的热浪、那砸在身上就让人皮开肉绽的威力,他们记忆犹新。
现在那两个当世最强大的巫师要动手了,不跑远点,等着被波及吗?
没有人敢站起来,没有人敢跑,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们只是后退,后退,再后退,一直退到大厅的边缘,退到那些倒塌的废墟后面,退到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那些狼人,那些吸血鬼,那些平时凶残嗜血的生物,此刻都缩在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瞳孔里写满了紧张。
伏地魔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邓布利多身上,对身后那些手下的动静毫不在意——或者说,那些人的恐惧和退避,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不配站在这里,不配目睹这场决斗,不配与他并肩。
邓布利多也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老魔杖安静地垂在身侧,等待着。
第一道咒语是谁先发出的,没有人看清。
也许两人同时抬起了魔杖——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同时”,只是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大厅中央那座金色的喷泉雕像轰然炸裂,水流如同被无形的手攫住,瞬间凝成万千根冰棱,悬停在半空中。
伏地魔的魔杖轻轻一挥。
万千冰棱如暴雨般向邓布利多倾泻而去,每一根都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邓布利多的魔杖向着面前一点。
他身前的地砖骤然隆起,一层又一层,眨眼间垒成一道厚实的石墙。冰棱撞在上面,发出密集如冰雹的脆响,碎石飞溅,但石墙纹丝不动。
伏地魔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没有看结果,而是猛地转身——魔杖指向大厅另一侧的壁炉。那些早已熄灭的壁炉骤然喷发出暗红色的火焰,火焰凝聚成一条巨蛇,从侧面扑向邓布利多。
火蛇撞上石墙。
轰——
石墙炸裂,碎石飞溅。邓布利多的身影从烟尘中闪出,火蛇的烈焰擦着他的袍角掠过,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巨坑。
他的脚步在落地时微微一晃,但瞬间站稳,魔杖一挥,那些散落满地的碎石骤然飞起,在空中凝聚成一群石鸟。它们扑向那条火蛇,一只被熔化,两只被熔化——但更多的石鸟前赴后继,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火蛇的去路。
火蛇与石鸟在空中撕咬、纠缠、炸裂。
伏地魔的魔杖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指向穹顶。那高高的穹顶上,那些彩绘玻璃窗同时炸裂,无数彩色的碎片如雨般坠落。但它们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停滞,旋转,然后化作万千柄锋利的刀刃,在微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彩色光芒。
万千刀刃向邓布利多倾泻而下。
邓布利多微微抬头魔杖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
一道无形的防护罩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全身。那些彩色的刀刃撞在防护罩上——没有反弹,没有炸裂,而是在触及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冲击力,化作细沙般的粉末,簌簌落下。
彩色的细沙落了邓布利多一身,沾在他的袍子上,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让他在外表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那双蓝眼睛透过半月形眼镜看着伏地魔,平静如水。
伏地魔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错。”他说。
然后他笑了。
“那这样呢?”
他的魔杖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指向大厅上空。那高高的穹顶上,一团黑云凭空凝聚。那黑云翻滚着,蠕动着,里面隐隐有血色的光芒闪烁。然后,一道血色的雷电从天而降。
邓布利多的魔杖向上一指。那些散落满地的碎石骤然飞起,在他头顶织成一张石网。雷电劈在上面,碎石飞溅,但那道雷电也被击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电弧四散开来,有几道落在周围的地面上,炸出几个脸盆大小的浅坑。
第二道雷电接踵而至,劈在同一位置。石网裂开一道口子,更多的电弧四散,在地面上炸出更多的坑洞。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伏地魔的魔杖连连挥舞,每一道雷电都比前一道更快,更狠。它们不再是同时落下,而是一道接着一道,如同暴雨中连绵不绝的闪电,疯狂地撕咬着那张石网。每一次撞击,都有电弧被击散,落在邓布利多周围,在地面上炸开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洞。
碎石如雨般坠落。
邓布利多不得不一边维持石网,一边调动更多的碎石去填补那些被撕开的口子。他的脚步在那些不断扩大的坑洞之间移动,寻找着可以立足的地方。一道电弧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开一个新坑;又一道落在他即将迈步的方向,逼得他不得不改变路线。
他的周围已经是一片狼藉。密密麻麻的坑洞布满了地面,焦黑的痕迹交错纵横,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可以落脚。他站在一片废墟中央,脚下是不断扩大的死亡陷阱,头顶是不断倾泻的雷电瀑布。
但他的石网还在。
一层又一层,被撕开,又重生;被击碎,又凝聚。那些碎石像是活物一样,在他头顶编织着一张又一张新的屏障,硬生生将那雷电的瀑布挡在了外面。
邓布利多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握着魔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伏地魔看出来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邓布利多的吃力。
伏地魔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的攻势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猛烈——雷电还在倾泻,但他已经开始准备下一轮。魔杖一挥,又一条暗红色的火蛇再次从壁炉中冲出;魔杖再挥,那些碎裂的地砖飞起,化作石弹;魔杖三挥,一道索命咒混在其中,悄无声息地射向邓布利多的侧面。
邓布利多用石墙挡住火蛇,用屏障挡住石弹,侧身躲过那道索命咒——但下一道雷电劈开了他的石网,下一波石弹砸在他的屏障上,下一条火蛇从侧面扑来,又一道索命咒从下方钻出。
连绵不绝。
无穷无尽。
邓布利多在后退。他的防御越来越仓促,他的闪避越来越勉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些咒语擦着他的袍子飞过,在他身边炸开,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变换位置,一次次重新组织防御。
终于,一道刁钻的索命咒找到了空隙。
它从两道防御的缝隙中钻过,直直击中邓布利多的左臂。
邓布利多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左踉跄了一步——几乎摔倒。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停下。
下一瞬,他的魔杖已经抬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杖尖喷涌而出,化作一条巨大的金色火龙,咆哮着扑向伏地魔。
伏地魔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魔杖连挥。
三道银色的大盾牌凭空出现,拦在了火龙面前。
金色火龙将第一个盾牌撞得粉碎,又勉强打破了第二个盾牌,最终在第三个盾牌前偃旗息鼓。
伏地魔的袍子边角被一丝从盾牌边缘逸散过来的火焰扫中,烧出一缕青烟,焦黑的痕迹从下摆蔓延上来。但他的身体纹丝未动,那双猩红的眼睛始终盯着邓布利多,盯着那个踉跄着站稳的老人。
“你果然也会这个讨厌的魔法。”他说。那声音里带着恼怒,带着意外,还有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忌惮。
邓布利多看着他。
手臂中咒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挨了一发伏地魔亲手施放的索命咒,这感觉可不好受。
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握着魔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林奇先生特意为你开发的。”他说,“我不得不说,十分有效。”
伏地魔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奇。
又是林奇。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从十几年前开始,这个该死的绞刑者就一直在和他作对,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
而现在,更是开发出了能够增强邓布利多实力的咒语。
那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那个在留言中能够与自己抗衡的所谓传奇迷雾绞刑者。
伏地魔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谋划,想起自己为了复活付出的代价,想起自己为了强大而分裂灵魂的痛苦——他才是最强的,他才是注定要统治魔法界的人。林奇算什么东西?一个藏头露尾的懦夫,一个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鼠辈,也配和他相提并论?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那张蛇一样的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变化。
“无所谓。”他说,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杀死你的方法有很多种,邓布利多。那层龟壳能挡住索命咒,但它能挡住这个吗?”
他的魔杖猛地抬起。
一道暗红色的火焰从杖尖喷涌而出,化作一条巨蛇,张开大口扑向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的魔杖也在同一瞬间挥动。
他脚下的碎石骤然飞起,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实的石墙。火蛇撞在上面,炸开,火焰四溅,石墙轰然倒塌——
但烟尘中,邓布利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伏地魔猛地转身。
邓布利多出现在大厅的另一侧,袍子上沾满了灰尘,呼吸依然急促。但他的魔杖已经指向伏地魔,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色雕像碎片骤然飞起,化作一群金色的飞鸟,铺天盖地地扑向伏地魔。
伏地魔的魔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些飞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在空中击中,瞬间炸开,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但就在碎片落地的瞬间,它们又活了过来,重新凝聚成飞鸟,再次扑向伏地魔。
伏地魔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的魔杖猛地向下一顿。
地面剧烈震颤,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底裂开,将那些飞鸟连同碎石一起吞没。裂缝向邓布利多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崩塌。
邓布利多魔杖向裂缝一指,裂缝蔓延的趋势骤然停止,众多碎石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石弹,从四面八方砸向伏地魔。
战斗再次开始。
大厅另一边,壁炉旁的废墟后面,那些食死徒蜷缩在阴影里,像一群受惊的老鼠。
他们已经退得够远了——远到几乎贴在了墙上,远到可以随时夺门而逃。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甚至没有一个人敢用力呼吸。他们只是缩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两道身影,瞳孔里写满了复杂的东西。
一条火龙在离他们至少有三十米远的地方炸开,那股灼热的气浪还是扑面而来,烤得他们脸颊发烫。
多洛霍夫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按在肩膀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却感觉不到疼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场战斗攫住了。
诺特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盯着那些不断炸开的坑洞,盯着那些在空中飞舞的碎石和火焰,盯着那两个在他看来已经不像人的身影。
贝拉特里克斯跪在最前面。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闪烁的光芒。她的脸上没有恐惧——至少不像其他人那样——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于痴迷的东西。
“看见了吗?”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是主人。那就是真正的力量。”
金色的火龙从邓布利多杖尖冲出,扑向伏地魔。那火龙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地面都在熔化。却在靠近黑魔王的时候,像一根被人随手掐灭的烛火——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没了。
贝拉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太美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太美了……”
她身后,一个年轻的食死徒忍不住开口了。那是个跟随长辈刚加入不久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惨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
“主人……主人能赢吗?”
话音刚落,贝拉特里克斯猛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亮得骇人。那年轻人被那目光一扫,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
“主人当然会赢!”贝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咬牙切齿的凶狠比任何吼叫都更可怕,“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拿去喂狗!”
年轻人拼命点头,缩回废墟后面,再也不敢出声。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继续蜷缩在阴影里,继续盯着那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战斗,继续祈祷——祈祷那个人赢,祈祷自己活下来,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
而在他们中间,卢修斯-马尔福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一条腿无力地伸着,膝盖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大厅中央。
他看见了邓布利多的踉跄。
也看见了伏地魔的狼狈。
他看见了那些毁天灭地的魔法,那些足以将任何人瞬间汽化的攻击,那些在他看来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巫师战斗范畴的东西。
这样的战斗,不论见过几次,都令人震撼。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这力量......已经超越了巫师的范畴了......”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大厅角落的楼梯间里,一扇半掩的铁门后面,一个脑袋从阴影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灰袍巫师,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呼吸压得极轻极慢。他的眼睛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两道正在厮杀的身影——盯着那些毁天灭地的魔法,盯着那些撕裂空气的雷电,盯着那些熔化石壁的火焰。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场战斗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不是他熟悉的决斗,不是训练中模拟的对战。
那是两个传奇巫师在互相攻击,是两个移动的天灾在彼此倾泻着足以毁灭一支军队的力量。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不是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他的目光转向大厅另一边,转向那群蜷缩在壁炉旁的废墟后面的黑影。他的眼睛像尺子一样扫过——人数,分布,位置,谁在前,谁在后,谁伤得重,谁还有战斗力。
贝拉特里克斯在最前面,跪着,身体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
她身后,多洛霍夫靠在一根断柱上,捂着肩膀,脸色发白。
再后面,诺特,还有七八个叫不出名字的食死徒,缩在废墟里,像一群受惊的老鼠。
卢修斯-马尔福独自靠在另一边,一条腿伸着,膝盖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还有……
够了。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条白色腰带上。腰带上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此刻正在微微发烫。他的手指按在石头上,用力一按——
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被猛地拽走,消失在那扇门后。
死亡厅里,雷吉站在那台器械旁边。
周围是忙碌的灰袍巫师和凤凰社成员,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低声交谈。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一个方向——盯着那扇通往大厅的门。
空气一阵扭曲。
那个灰袍巫师凭空出现,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大口喘着气,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战斗给他留下的震撼。
“怎么样?”雷吉的声音响起。
嘶哑,平稳,没有任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