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仔细一听,有一种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他们种地交税的苦,你看见了。他们卖儿卖女,你看见了。他们死在战场上,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可你看见的是数字。卖了多少个婴儿,埋了多少具尸骨,被兵灾波及死了多少个人。你都知道。每一笔账你都算过,每一个数字你都看过。可那些数字后面的人,你看见了吗?”
皇帝握着刀,没有说话。
高见继续说。
“你要五百亿。九成多的人口。你说七八代人,两三百年,就能繁衍回来。可那七八代人,他们是谁?他们是那些农户的儿子,是被卖掉的婴儿,是在战场上的兵。他们还没来得及活,你就算好了他们的死。”
他的声音很轻:“陛下,你要推行功法,要让凡人也能修行。可你连让他们活着都不愿意。”
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忽然想起高见方才说的话——这刀需要以意气磨砺,快意恩仇之际,便可以磨砺锈迹,露出锋芒。
他这一辈子,把那些数字加起来,减去,乘除,开方。他把那些人当成数字,把那些命当成燃料,把那些活生生的人,当成他算盘上的珠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大事,在做父皇没做完的事。
可高见问他:你真的把凡人当人吗?
“凡人们,本来就是如此。”皇帝如此说道。
皇帝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愧疚,没有高见想看见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铁一样硬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怒,没有恨,没有解释,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像天经地义一样的笃定。
“仙凡有别。朕赐予他们功法,已是天恩。”
他握着那把锈刀,站在那里。他的衣袍破碎,发冠歪斜,胸口那个拳印还在烧。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这方天地之间最高的那根柱子。
“凡人就是凡人。他们种地,他们生孩子,他们死。他们活着的时候,会疼,孩子卖了会哭,死在战场上会怕。可那又如何?那是他们的命。朕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功法,给了他们往上爬的机会。他们爬不上来,是他们的本事不够。”
他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冷的、很静的、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你问朕,真的把凡人当人吗?朕告诉你,在朕眼里,凡人和牛羊没有任何区别。”
高见站在那里,灯还亮着。可那盏灯,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
皇帝看见了那一下晃动。他没有停。
“你从另一个世界来,你见过更大的天地。那你应该知道,若是一个比我们强大的多的高等修行者降临,在他们眼中,我们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牛羊。人的爱,人的恨,人的求饶,在他们看来,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本能。就像牛羊吃草,牛羊发情,牛羊被宰杀时叫唤。人以为自己的智慧很高,可在更高的维度里,那点智慧,和本能没有区别。”
“你以为朕残忍?朕只是比他们高。高到他们理解不了朕,高到朕不需要他们理解。朕赐他们功法,是朕的恩典。朕要他们的命,是朕的权力。朕不需要向他们解释,就像你不会向一头牛解释为什么要宰它。”
“你问朕,朕做的事情,不也是你想做的事情吗?你想推行功法,让凡人也能修行。朕也在做。可你想的是让他们像人一样活,朕想的是让他们像人一样死。你做不到,因为你不忍心。朕做得到,因为朕不需要忍。”
“朕赐他们功法,是天恩。朕收他们的命,是天经地义。朕不需要他们理解,不需要他们同意,不需要他们感恩。朕只需要他们活着,或者死。活的时候种地,生娃,替朕养兵。死的时候变成燃料,替朕撑住这方天地。这就是他们的命。从他们出生那天起,就定好的命。”
“你问朕,真的把凡人当人吗?朕告诉你,朕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人。朕把他们当资粮。当棋子。当燃料。当这方天地还能活下去的理由。他们不需要被当成人。他们只需要活着,繁衍,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去死。”
皇帝站在那里,像一尊神,仿佛是这方天地唯一的主宰。他的身上,没有高见溢出来的那种毁灭意象。
可他身上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坐上那张椅子那天起就长出来的的东西。
“你明白了吗?你救不了他们。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被救。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那些残疾的农户,你问他愿不愿意用一些肢体换一家人的口粮?他愿意。那些卖婴儿的母亲,你问她愿不愿意用一个孩子换全家的活路?她愿意。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兵,你问他愿不愿意用一条命换一份抚恤?他愿意。他们自己都愿意,你替他们不愿意什么?”
这就是他的回答,如果有一个强大的文明降临,那个文明的维度看来,人类的智慧,完全等同于没有自我意识。就像牛羊的本能一样。人类的那点智慧,只能被归类到毫无知觉和主体意识的本能之中。人类的所谓文明,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类似于牛羊群的一种群聚罢了。
“你的道德没有任何意义。”
皇帝的声音在欲界里回荡,不疾不徐。
“人所谓的,牛羊因为无法思考,所以就可以被赋予正当理由去杀死并食用,只不过是一种逃避。人宰杀牛羊,并非是出于所谓的道德,因为这一切本就是血腥而残忍的,何必披上华丽的外衣自欺欺人呢。”
他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的理所当然。
“这片天地并不关心你的道德。人的道德本就由人类自身赋予,没必要去逃避。修行,登上更高的阶梯之后才拥有的‘道德’是智慧生命在已经主宰了自然生物之后,从而衍生出来的‘精神层面’的富足。”
他顿了顿。
“正如易子而食的典故。当无法主宰自我生命的时候,所谓的‘道德’与‘底线’便变得毫无意义了。”
“你还在用道德来衡量朕,说明你还没到那个高度。你还在用凡人的脑子想问题,但朕不一样,这片天地并不关心这些。朕所做的这一切的‘正当性’本就由朕自身赋予,没必要去逃避或者辩解什么,朕即主宰!”
皇帝掷地有声。
朕就是主宰!
力量即正义,道德只是强者在安逸时才会考虑的精神奢侈品。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在生死存亡和绝对力量面前,高见这种自以为是的道德都是虚伪且无用的。
高见叹了口气,争论道德与否在这种人面前是徒劳的。
于是,他目光一凛。
“好吧。那么,现在需要用你这狗种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你了。既然你站在力量的顶端,蔑视道德,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用你听得懂的力量,让你这狗种,遗恨万年。”
他不再称陛下。那个大逆不道的词汇从他嘴里滑出去,非常的自然,毫无半点神朝人应该有的敬畏。
皇帝没有恼怒。看着高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有一点像在看一只蚂蚁对着天挥拳。
“也好。朕也有此意,将你打死,朕好赶紧拿着这把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