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层之上,是一片常人无法想象的虚空。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风与无尽的暗。
罡风如亿万把利刃,终年不息地切割着一切胆敢闯入的东西。寻常修士到了这里,连一息都撑不过,便会被撕成肉眼不可见的碎屑。
但就在这片死亡之域的正中央,悬着一艘船。
赤县神舟。
高见从夕兽的方向折返,身形如一道流星,穿过碎裂的罡风层,落向那艘巨大的飞舟。
近处看,赤县神舟比从地面仰望更加震撼。
它太大了。
大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整艘飞舟宛若一座大陆漂浮在天空之上,表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有些阵纹已经黯淡了,有些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
舟身不是平滑的,而是布满了棱角和凸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背,每一块鳞片都大过神都的城门。
整艘船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将罡风隔绝在外。
光罩之内,是一片奇异的世界。
远远望去,赤县神舟如同一座悬浮于九天罡风之中的仙山,磅礴大气,又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孤寂,在漫天罡风与灰暗苍穹之下,静静伫立,似在等待着什么。
高见穿过光罩,落在舟首的甲板上。
舟首的观景台上,立着一位白发老者,一身素色道袍,身姿挺拔,虽面容苍老,鬓边霜雪遍布,却精神矍铄,双目如炬,正抬眸望向苍穹之上的夕兽,神色复杂,既有感慨,也有几分凝重。
正是赤县神舟的舵主,尽有斋东家,姜望。
高见落地,脚步声轻缓,落在观景台的青石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望闻声回头,见到高见,眼中没有惊讶,只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庞然夕兽,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感慨:“夕兽已经到了,虽然见过了三千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如此惊心动魄啊。”
高见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苍穹,望着那纠结的触须与亵渎的花纹,语气平静,却也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天地死寂所带来的毁灭所引来的异兽,果然可怖,此前只是惊鸿一瞥,从未仔细留意过这种东西,今日亲至罡风层,亲眼见其全貌,还真是惊人。”
姜望侧眸看向高见,眼底闪过一丝试探,语气放缓了几分,似在确认:“嗯,所以,你先前承诺我,要让赤县神舟离开这片天地,又夸下海口,说有万全之法,能稳住乱世、抵挡夕兽。如今亲眼见证这一切,见识过夕兽的恐怖,你感觉如何?”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次夕兽临世,深知其恐怖,虽对高见有几分期许,却也难免怀疑,这满身杀伐的年轻人,是否真能兑现承诺。
高见闻言,神色未变,语气依旧自然,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夕兽的恐怖,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之事:“没什么。和我真正见识过的绝望相比,这夕兽带来的威胁,实在不算什么。且等我借助天坛大祭之力,在荡开夕兽的那一刻,顺势将你们赤县神舟送出去,护你们周全。”
“你还见识过比夕兽更可怕的绝望?”姜望目光一凛,周身气息微微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见过三千多次夕兽临世,见过天地覆灭的惨状,却从未想过,竟有比夕兽更可怕的存在,更从未想过,高见这般年纪,竟能见识过那般绝望。
高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光罩之外。
夕兽的灰色触须正在缓缓下压,罡风层碎裂的声音像无数面鼓在敲。那些亵渎的花纹在虚空中蠕动,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在念诵着什么不可名状的咒语。
“是。”高见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姜望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炫耀,不是吹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已经懒得再提的……记忆。
姜望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活了四千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东西,问了也不会懂。
“不过那就不多说了。”高见收回目光,看着姜望,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我来,只是来邀请你前往天坛大祭的。”
姜望微微一愣。
“天坛大祭?我?”
“你是尽有斋的东家,赤县神舟的主人。”高见说,“去见证一下天坛大祭,有什么特别的吗?”
姜望低下头,像是在回应什么。
“好。”姜望说,“届时我会到场。”
“嗯,那我就先下去了。”高见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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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姜望,高见身形掠下赤县神舟,穿透狂暴的罡风层,重新落回凡间神都。罡风的凛冽与夕兽的压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脚下的神都,正沉浸在岁末过年的淡淡暖意之中,与九天之上的凶险判若两个世界。
街道之上,积雪未消,却早已被往来行人踏出一条条规整的路径。凡人们身着浆洗得干净的衣物,脸上带着几分岁末的期盼与安稳,往来奔走,筹备着过年的物件。
沿街的商铺张灯结彩,挂起了通红的灯笼,摊位上摆满了春联、福字、腊味与糖果,吆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岁末的寒意。
神都的百姓们在忙着过年。
扫尘、贴门神、挂灯笼、备年货——这些风俗一代代传下来,不管皇帝在不在,不管天地裂没裂,年总是要过的。高见走在街上,看见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了红纸,写的是吉祥话,墨迹还没干透,红纸上晕出淡淡的黑。
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爆竹,时不时点一个,啪的一声脆响,炸开一团白烟。大人们忙着在灶房里蒸年糕、炸丸子,香气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混着雪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得益于李驺方的调度,户部早已拨下钱粮,联合尽有斋,在神都各处设下施放点,为贫苦百姓分发米面、棉衣与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