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街头巷尾的乞丐,还是流离失所的流民,都能领到一份过年的物资,无需担忧饥寒。百姓们捧着热气腾腾的米面,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口中念叨着朝廷的恩德,虽不知这份安稳背后藏着怎样的凶险,却也格外珍惜这难得的太平年味。
户部的政令推行得很顺利。各州府的粮仓在入冬前就开仓放粮,按人头分下去,不多,但够吃。
尽有斋也出了力——姜望拨了一批物资,从赤县神舟上运下来,米面油盐,样样齐全。神都的百姓不知道这些物资从哪里来,只知道今年的年货比往年还充裕些,便安心了。
高见看见一个老妇人在街角摆摊卖糖瓜,生意不错,几个孩子围着摊子,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金黄色的糖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老妇人笑呵呵地给每人掰了一块,不收钱,说是“过年图个吉利”。
他看见一个年轻媳妇在门口贴窗花,剪的是“五谷丰登”的图案,红纸在她手里翻飞,贴上去之前还哈了口热气,让糨糊化开一些。
高见隐于人群之中,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伫立在街角,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红灯笼映着白雪,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妇人们围在一起挑选春联,商贩们热情地招呼着顾客,这份寻常的烟火气,在历经战乱与危机的乱世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他神色平静,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默默看着这短暂的安宁。
这些画面很平常,平常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安稳的,还是可以过下去的。
只是这份平静,并非全然纯粹。
高见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另一条街。
神都的主街上,气氛就不同了。
这里聚集着各路修行人。江湖豪客、散修游勇、世家门客——年关将至,他们反倒更热闹了。高见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座茶楼前,叫好声此起彼伏。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剑修在比斗。
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各持一柄长剑,在雪地里你来我往,剑光霍霍,雪花被剑气卷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旋转的白幕。围观的修士们指指点点,有人押注,有人喝彩,有人冷眼旁观。
“黑衣的剑法更老辣,白衣的修为更高,这一局难说。”
“白衣的是哪个门派的?看着眼生。”
“听说是北边来的,想在神都打出名头,好投到姬家门下。姬家正在收门客,待遇优厚,去的人不少。”
“姬家?姜家不是也在收人吗?”
“都是,地仙大战里,各个世家都少了人,现在招募门客,出手阔绰的很呢。”
神都的僻静巷陌与酒楼茶肆之中,随处可见往来的修行人与江湖豪客。
他们身着各式服饰,或佩剑悬刀,或身负法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语气间带着几分桀骜与好胜。时有豪客按捺不住,当场相约较技,刀剑出鞘,寒光闪烁,招式凌厉,只为在众人面前展露身手,搏一个声名。
这些人,大多是出身寒微的修士或是江湖浪子,没有世家荫庇,没有仙门依托,便想着凭借一身武艺扬名立万,以此作为晋身之阶,盼着能被世家看中,收为食客,讨一份安稳前程,哪怕只是寄人篱下,也胜过在乱世中颠沛流离。
刀剑相撞的脆响、围观者的喝彩声,偶尔划破街头的安宁,却也未曾打破这过年的整体祥和,反倒添了几分江湖烟火气。争名逐利,好勇斗狠,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修行也好,江湖也罢,说到底不过是找一条往上爬的路。
世家需要门客,门客需要世家,各取所需,整个神都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对。
哪怕是皇帝已经死去的现在,也没人觉得不对。
世家招收门客嘛,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而且,入了世家的门墙,不也是一条很好的路吗?
神朝没了,天地被地仙大战打裂了,但要活着的人,总得寻一条出路,他们想到的出路就是把技艺卖给世家或者神朝。
这便是人间常态——既有烟火温情,也有争名逐利,即便身处乱世,即便灭顶之灾在即,人们依旧在循着自己的轨迹,努力活着。
高见低头。
他要打破的,就是这种‘天经地义’。
杀了皇帝是第一步,天坛大祭……是第二步。
可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脑仁深处传来,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入神魂之中,让他浑身一僵,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刺痛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烟火暖意,让他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骤然锐利,直直望向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浮现,身形虚幻,似雾似影,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光,正是元律的模样。
不,不是元律。
高见心中瞬间清明,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熟悉到刻入骨髓——这是那个借用元律躯壳的伪天之物。
在阴间的九年,他日日与这具躯壳相伴,听对方一遍遍诉说所谓的“天地真相”,可高见自始至终,从未相信过一字一句。
此刻,这道身影就那样悬浮在空地上,身形半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与当年在阴间见到的模样一模一样,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虚幻,像是一个无法触及的幻影。
高见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往来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匆,孩童们依旧在雪地里嬉戏,不远处的较技依旧在继续,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侧目观望,仿佛眼前的这道身影,根本不存在一般。
显然,除了他高见,这世间的任何人,都看不见这个借用元律躯壳的伪天之物。
高见缓缓抬手,周身气息悄然凝聚,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郁。
他知道,这个伪天之物,绝不会无缘无故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