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平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抗拒,连忙追问道:“那我不就成了天下最坏的人了吗?”在他心中,杀人终究是恶,即便杀的是恶人,若一味嗜杀,与那些挑起战乱的人,又有何异?
高见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点拨,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杀完之后,你自己再成为王二郎那种人,天下就太平了。”
白平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冀与不确定,他怔怔地看着高见,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真的吗?”
高见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下一份看透世事的无奈与茫然,轻声说道:“不知道。”
崖上的松风依旧阵阵,云海翻涌不休,两人并肩而坐,一时再无言语。
白平垂眸沉思,高见的话,像一道谜题,让他既看到了一丝希望,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而高见望向天际,心中清楚,这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绝对的答案,所谓止战,不过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
崖上的松风依旧阵阵,两人沉默了片刻,高见看着白平垂眸沉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缓缓开口:“不过看起来,你也有想法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这次我来,是和真常宫主商谈天坛大祭的事情,现在商量的差不多,我也该走了。”
白平闻言,回过神来,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抬手抱拳,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不舍:“真是雷厉风行,不过也是你的风格。那告辞。”
高见微微点头,亦抬手回礼,没有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真静道宫山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被白平轻轻拂去。
高见的身形掠过山间云气,脚步沉稳而果决,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神都。
该说的,已经在悬崖边说了,真静道宫这边还是很爽快的。
从沧州到神都,路途不近。
高见不想快速奔袭,惊扰道宫清净,所以在这附近的时候,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个普通的行路人。
走过荒废的田野,走过断流的河床,走过那些在地仙大战中被余波撕裂、又被地仙们勉强弥合的山川。
大地的伤口还在。
有些裂谷深不见底,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痕;有些山峰被削去了半截,断面光滑得像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
真静道宫的真常宫主以星露唤醒生机,天工山主以机关山播撒生命火种——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草木才刚刚冒出嫩芽,兽迹罕见,鸟鸣稀疏。
高见走在一条官道上,路两旁是新翻的泥土,几个农夫弯着腰,在土里埋着什么。不是种子,是一些灰白色的碎骨。
“埋的是什么?”高见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一个老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看了高见一眼,叹了口气:“家里人。天上的仙师打架那会儿,房子塌了,压死了三个。骨头捡回来,埋了,也算是入土为安。”
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新垒的坟包,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的蘑菇。
“那边埋的是邻居。那边是村头的刘家。那边——”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这一片,埋了百十口人。”
高见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上路。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脚下的官道从泥土变成石板,从石板变成青砖。
等变成了青砖路,他猛地踏风,朝着神都而去。
一边赶路,他一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接下来的事。
天坛大祭三难:黎家巫觋已经谈妥,黎幽肯定会配合;天下百姓不守规矩,需要控制吏部、户部,通过官僚系统强制执行;主祭之人,他自己来。
吏部和户部——这两个衙门,他得去一趟。
他准备先去户部。
因为……户部尚书,是李驺方啊。
皇帝已死,那位曾与皇帝互为同谋的忠臣,那位一手掌控神朝钱粮、算尽天下利弊的户部尚书,如今会是什么态度?高见心中生出几分探究。
为了打破世家这些盘踞神朝八百年的蠹虫,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他默许皇帝牺牲高见,默许皇帝将无辜百姓当作修炼灵材,默许那些看似残酷的“必要之恶”。在他看来,这些牺牲,都是打倒世家、换得神朝长治久安的垫脚石,历史终将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他恨世家入骨,视其为神朝积弊的根源;他并非冷漠对待百姓,只是在他的算盘里,百姓的苦难,终究要让位于“大局”。
可高见的出现,亲手斩了皇帝。
说实话,高见很好奇,再度见面的时候,对方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毕竟,高见知道,他欣赏自己的狠绝、果决,欣赏他打破规则的勇气;却也害怕高见的不可掌控,害怕高见会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大局”。
而现在,大局已经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