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寒尽岁残，高见统筹各方、整肃天下，不觉间便至年底。
高见奔走于神都与各州之间，与吏部、户部的官员周旋，压下文牒，签署政令，将天坛大祭的仪轨一条条推下去。官僚系统还在惯性中运转，皇帝死了，但官印还在，公文还在，那些一辈子吃衙门饭的官吏们，只要有人发号施令，便本能地执行，所以倒也没什么波折。
高见发号施令。
他不想当皇帝，但他需要这台机器动起来。
黎九幽那边遣人来报，黎家的巫觋已经就位，只等除夕夜开坛。礼部尚书刘韧日夜不休，将祭天的仪轨校对了七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生怕出一丝差错。
尽有斋的赤县神舟还悬在罡风层里，姜望没有再催，但高见知道，那艘船等不了太久。
天坛大祭的吉时已近，神都天坛之上，巫觋仪轨早已备妥，道门修士布下七星法阵，官吏督导万民斋戒祭祀，四方灵气皆向神都汇聚，万事俱备，只待时候来到年关，然后由高见登坛主祭。
岁末风雪如刀，卷着碎冰，刮得天坛幡旗猎猎作响。
众生皆沉浸在年关的惶惑与期盼之中，或奔走备粮，或闭门避寒，或祭祀先祖，无人抬头，无人察觉，那无尽苍穹之上，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逼近。
很快，就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九，风雪骤至。
这场雪来得凶猛，并非寻常的雪花，而是裹挟着刺骨寒意的冰粒，打在瓦面上噼啪作响。神都的街巷一夜之间白了头，天坛那座大理石山变成了通体的素白，只有顶上的火焰还在燃烧，在一片苍茫中显得格外孤峭。
高见站在自己那处小院的枣树下，仰头望天。
他如今的修为，已经能看见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风雪的尽头，苍穹的深处，在那层终年不散的罡风之上，有某种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云，不是星辰，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天象。
那是一尊庞大的、难以名状的存在，正从域外缓缓向天穹靠近。
它太大了，大到高见第一眼看见时，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片移动的星域。但星域不会这样——不会有着亵渎的花纹。
那些花纹生长在它的体表，像溃烂的伤口上长出的苔藓，又像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文字，每一笔都扭曲着，看一眼便让人觉得恶心、晕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花纹之间，亿万个灰色的触须纠结在一起，像一团长满了倒刺的乱发，又像无数条纠缠的蛇，在虚空中缓慢地蠕动。每一次蠕动，罡风层便震颤一次，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它的躯体没有固定的形状。或者说，高见的眼睛无法同时捕捉它的全部。它的一部分像山，一部分像海，一部分像腐烂的肉，一部分像碎裂的骨头。
它通体是一种灰白的颜色，仿佛是某种灰烬冷却之后的那种白。
它还在靠近。
不疾不徐，像一片落叶飘向水面，像一滴雨坠入深渊。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漠然的宿命感。
高见站在风雪中，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很快便化了。
“夕兽啊。”他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被风吞没了。
他没有想到会在今天看见它。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它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准时。除夕将至，年关将至，夕兽便来了。这是古已有之的传说——夕兽在年末降临，吞噬一切。百姓们燃竹、守岁、点灯，为的就是驱赶它。
可那些百姓，那些正在扫雪、贴门神、准备年夜饭的百姓，他们看不见。
他们看不见头顶的苍穹之上，那尊足以碾碎整个世界的怪物正在逼近。他们看不见那些亵渎的花纹，看不见那些灰色的触须，看不见罡风层已经被压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了下去。
他们只看见雪。
雪越下越大。
高见收回目光，弯腰拾起靠在枣树下的锈刀。
刀鞘上的裂痕还在，像一道旧伤疤。他握了握刀柄，没有拔刀。
然后他纵身而起。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神都的小院中冲天而去，穿过风雪，穿过云层，穿过那层凡人永远无法触及的高空。神都的百姓没有看见他，只有几个供奉在城楼上抬了抬头，以为是风。
罡风层到了。
这里是天地交界之处，终年狂风呼啸，罡风如刀，寻常修士到了这里便会被撕成碎片。高见踏入其中，周身一股武道内气组成的气度自然浮现，轻松将那足以削金断石的罡风挡在三尺之外。
穹苍如墨，罡风怒号，云层翻涌间，一尊庞然巨兽的轮廓渐渐显露，隐于罡风之后，似从九天之外缓缓压来。其躯巨硕，遮天蔽日，周身布满亵渎天地的诡异花纹，如凝血咒印所刻，扭曲缠绕，透着原始而暴戾的气息。
巨兽躯体之上，亿万个灰色触须纠结缠绕，如荒草疯长，如寒蛇盘踞，每一根触须都泛着死气，随风摆动间，连罡风都为之凝滞，天地气机都随之紊乱。
那触须之上，隐约可见无数冤魂虚影，哀嚎之声隐于罡风之中，细若蚊蚋，却足以摄人心魄。巨兽无目无口，却似有无尽的漠然与贪婪，缓缓蠕动躯体，向着下方的人间逼近，所过之处，罡风撕裂，云层溃散，连日月之光都被其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压抑的灰暗。
众生无知，依旧在风雪中奔波，不知头顶苍穹之上，已有灭世之危；仙门修士忙于筹备大祭，未能窥见罡风层后的异象；黎家巫觋专注于仪轨，未曾察觉天地气机的诡异异动。唯有高见，望着那缓缓逼近的巨兽，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他看见了夕兽。
近处看，比从地面仰望更加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