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刀,他是剑?呵,或许吧。”高见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同还是自嘲。
一语落罢,三人再无多余言语,各自沉下心神,默默硬扛从天穹倾压而下的无尽重负。
天坛大祭的反噬之力层层叠叠,源源不断碾压而下。
这等贯通天地、强行人代天道运转的恐怖负荷,本就逆天悖理。
若无帝王社稷权柄分流十州地气,纯凭肉身、修为、道体硬抗,根本不是寥寥数人能够承载。
沉默比言语更省力气,而他们此刻最缺的就是力气。
天坛大祭的压力像一座看不见的山,一寸一寸地往下压。高见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按在石柱上的手掌完全麻木了,只有体内的修为还在本能地往外涌.
绝剑仙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裂痕出现、愈合、再出现、再愈合,循环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地步,他的整张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与白。
八风仙的右手已经完全僵硬了,手指保持着托风的姿势,像一尊石雕,但八道风还在从他指尖涌出,只是已经薄得像纱。
以天坛大祭带来的压力,恐怕最起码需要二十个以上的地仙才能承担得起。
如果不利用皇帝的权柄,那么纯凭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扛得住的。
但是,他撑了两刻钟。
两刻钟,听起来不长,但在此刻,每一息都像一年。
夕兽的触须在两刻钟的时间里静止了,但那是用三个人的命换来的。高见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透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如今仅有高见、绝剑仙、八风仙三人死守,无异于以卵击石。
光阴一寸寸流逝,风雪呼啸,死气漫溢,坛上摇摇欲坠。
一刻,一刻,又一刻。
两刻钟转瞬而过。
三人皆是油尽灯枯之态。高见浑身衣袍破碎,血痕遍布周身,佛光微弱如残烛,体内暴走的异种元气几近撕裂经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剧痛,浑身力气被抽去大半,身形摇摇欲坠。
八风仙操控天地八风的双手剧烈颤抖,风势散乱驳杂,嘴角血痕不断蔓延,道体被重压侵蚀,气息衰败萎靡,再也维持不住圆满风界。
绝剑仙的状况最为惨烈,肉身覆灭与重生的循环早已濒临极限,筋骨寸寸碎裂,剑势溃散,那双淡漠的眼眸里,也染上了深重的疲惫,再难撑起稳固剑壁。
绝剑仙最先撑不住了。
那柄插进大理石的铁剑,剑身上的裂纹终于连成了一片,整柄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垂死之人的叹息。剑刃从石头中弹了出来,翻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绝剑仙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剑。
他没有弯腰去捡。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块肌肉都像被铁水浇铸过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保持着双手按剑的姿势,但那柄剑已经不在他手下了。
八风仙比他多撑了十几息。
十几息之后,他的右手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他自己放下的,是那只手自己掉下来的——像一件挂得太久的衣服,终于从墙上滑落了。
八道风在他手指落下的瞬间消散了,天坛周围的风声骤然变了调,从有序的协作变成了杂乱无章的呼啸。
八风仙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还想再托住那些风。但他的身体已经空了。
高见还在撑。
他撑住了。
但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膝盖在弯曲,一点一点地弯曲,像一根被重物压弯的竹子。
他的脊背弯曲,只有按在石柱上的手掌还是直的——不是因为他想直,而是因为石柱在那里,他的手被石柱卡住了,不得不直。
天坛之巅,三道人影,三道濒临崩溃的身影。
时间还在往前推。
又过了几十息。
高见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像是有一块巨大的橡皮,正在从他的记忆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掉他的存在。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但他的手掌还按在石柱上,他的身体还记得这件事。
忘了名字没关系。忘了来处没关系。忘了理由也没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
蛰伏隐匿许久,一直冷眼旁观的世家地仙,终于不再隐忍,悍然出手!
数道森冷强横的气机同时爆发,阴冷、霸道、阴毒的力量锁定天坛主坛,无数道杀机如同毒蟒出洞,密密麻麻,死死锁死气息衰败的高见。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等的,就是此刻。
等绝剑仙与八风仙力竭,等高见被大祭重压拖垮,等三人再无抵挡之力。
千载难逢的绝杀之机,世家诸仙,绝不会错过。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来的。
像一张早就布好的网,在猎物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猛地收紧了。
高见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但他的神魂在那一瞬间发出了警告——
然后,攻击到了。
三道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高见的面门、后心和天灵盖袭来。
一道是术法。姜家的术法,以玄奥编织而成的毁灭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向高见的面门。不是要困住他,是要绞碎他的头颅。
一道是诅咒。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刺来,直取高见的后心。
一道是法力洪流。周家的修行法,堂堂正正,大开大合,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从上方砸下,目标是他已经低垂的天灵盖。
三道攻击,三种不同的力量,同一个目标。
高见的身体动不了。
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按在石柱上,纹丝不动。
三道攻击,距离他已不足三尺。
然后——
死寂刹那,风云骤变。
蛰伏暗处的世家地仙齐齐发难,杀机覆压天坛。而率先发难之人,正是黎家巫觋之首——黎幽。
这位老谋深算的巫觋,城府极深,隐忍至今。在三人力竭、防线崩塌的瞬间,他第一时间撤去自身维系天坛的巫力,陡然撒手。原本被三方均分的大祭反噬,瞬间暴涨数成,狠狠砸在高见、绝剑仙、八风仙身上,本就濒临崩解的身躯骤然一沉,气血翻涌,几近昏厥。
同一时刻,黎幽舍弃巫祭仪轨,双手结出阴毒巫印,漫天灰黑色诅咒丝线缠缠绵绵,破空锁向三人神魂。咒力阴寒刺骨,专破道基,蚀腐心神,是黎家传承数代的杀巫禁术。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掩藏底牌,身形扭曲蠕动,皮肉翻卷,骨骼错裂。转瞬之间,化作一头狰狞可怖的人首蛇身异相。
一颗苍老褶皱的人头悬空,无颈无肩,直接衔接修长冰冷的巨蛇之躯,鳞甲暗沉,腥风扑面,形态诡谲丑恶。此乃操蛇神巫的终极化身,融合上古人首蛇身的神性图腾,蛇为天地灵物,可通幽冥、引地脉、贯阴阳,是人巫沟通天地的至高形态。借这副神异妖躯,他可遁入天地缝隙,借山川地气潜行无踪,兼具神巫通玄之能与凶蛇噬杀之性,遁法、诅咒、肉搏,三位一体。
黎幽残虐的念头飞速运转:先断天坛助力,陡增三人重压,再以巫咒缠身,消磨神魂,最后凭人首蛇身的遁术贴身突袭,以蛇怪蛮力、神巫凶性,硬生生将力竭的高见撕裂撕碎,永绝后患。
一切算计完美无缺,时机拿捏至毫厘之间。在所有世家地仙眼中,高见今日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