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面对着绝剑仙与八风仙的出手相助,高见心中是有些惊讶的。
他的这些诧异,没有丝毫掩饰,顺着他周身尚未稳定的气息散播开来,刚巧被身侧的二人清晰感知到。
八风仙率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也有几分了然,开口打趣道:“怎么,难不成你觉得,天底下只有你一个好人?”
高见微微摇头,喉间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坦诚:“倒也不是这么想的。只是……有些讶异,你们会出手帮我。”
在他看来,这些超脱凡俗的地仙,本可独善其身,没必要陪着他一起硬扛这天地重压,更没必要卷入这凡俗的乱世纷争。
“没什么好讶异的。”八风仙摆了摆手,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周身的风势也随之凝了几分,“我再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你去死,若是我们再不出手,就该轮到别人出手杀你了。”
高见点头,自然是明白其中关节。
是啊,世家之中,藏着不少地仙,那些人纵然彼此内斗、各有分歧,纵然对权力的觊觎各不相同,可在“除掉高见”这件事上,他们却有着惊人的共识。
如今他身居天坛主祭之位,以一己之身担负着推动天坛运转的重任,周身被天地重压反噬,气息紊乱,破绽百出,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这样的好机会,那些蛰伏的世家地仙,绝不会错过。
绝剑仙与八风仙,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毅然出手相助。
他们帮高见稳住身形、得以喘息,便是断了那些世家地仙的可乘之机,逼得他们继续藏在暗处观望,不敢轻易现身。
毕竟,有两位地仙坐镇相助,再想贸然出手杀高见,便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住三人的反击。
就算大家合力一起上,可是谁做这个出头鸟呢?
就仿佛是十个大汉围着一个重伤的老头,这老头手里有一把枪,只有一发子弹,那十个大汉,恐怕也会迟疑一下,不敢上前。
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想到这一层,高见望向二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随即开口问道:“不过……你们上前来,也不轻松吧?这天地重压,连我都快撑不住,你们这般出手分担,不也是将你们自己也置入险境之中了?不过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他看得清楚,绝剑仙的肉身还在反复覆灭重生,每一次愈合都伴随着刺骨的剧痛;八风仙周身的风势虽稳,可嘴角的血迹却未干,身躯也在隐隐颤抖——这份相助,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他们也是在以自身修为为代价,陪着他一起赌。
八风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天坛大祭的力量通过八道风反噬到了他的身上。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连他这个老牌地仙都感到吃力。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被他随手抹去了。
“险境?”八风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然后他笑了,:“小子,老夫这么久了,什么险境没见过?比这凶险十倍的事都经历过。这点反噬,还死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绝剑那个傻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高见心中通透,看得无比明白。
绝剑仙与八风仙的出手,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不过是短暂的拖延。二人纵然同为地仙,底蕴深厚,可天坛大祭的天地反噬只会与时俱增,一刻强过一刻。重压层层叠加,死气不断侵蚀,用不了多久,他们的肉身、修为、道体都会被持续耗损,战力日渐衰败。
等到二人力竭、难以为继之时,暗处蛰伏的世家地仙,依旧会毫不犹豫地现身发难,趁机袭杀。
说到底,他们能做的,仅仅是为高见硬生生抢出一段喘息之机,一段缓冲的光阴。
高见沉默片刻,望着二人强行分担重压、各自承受反噬之苦的模样,缓缓开口:“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有必要你们两个一起上吗?”
八风仙轻笑一声,周身流转的八风依旧稳固,抵住层层下压的天地巨力,语气从容而淡然:“拖延时间,本就至关重要。毕竟……你从来不是无谋莽夫,走到今日,步步破局,昔日面对皇帝布下的必死绝境,尚且能逆势杀出一条生路。”
“我们清楚,你必然有所依仗。此番出手,不过是为你多添几分筹码。”
高见眸光微沉,追问:“什么样的筹码,值得你们以身涉险,拿自身性命来赌?”
八风仙抬眸,风漫过他的眉眼,一句反问,轻轻抛回:“那又请问,是什么筹码,值得你倾尽一切,以命相搏?”
筹码。
这个词用得很准。绝剑仙和八风仙不是来替他送死的,他们是来替他“加注”的。在这个赌局里,高见是坐庄的人,他是押注最大的人——他把自己的命押上去了。绝剑仙和八风仙的出手,就是在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我们的命也押上去了。你们要想跟,就得押更大的注。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押得起三个地仙的命。
他们会犹豫的。
一语落定,坛上骤然安静。
是啊。他高见尚且前路未卜,底牌未必万全,大祭未必必成,同样是在赌,赌人间存续,赌世道更迭。他能以命赴局,那他们这些地仙,又为何不能赌上一回?
高见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而无言的笑意,未曾作答。
八风仙望着他,目光沉缓,带着一丝过来人般的沧桑与悲凉,缓缓续道:“别以为,只有你看遍了天下的丑恶事。”
“世家盘踞,苍生蝼蚁。我们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凡俗的苦,世道的腐,我们比谁都清楚。”
一侧,绝剑仙不言不语,长剑横撑,肉身仍在毁灭与重生之间往复,沉默地扛住山岳般的压力。无需多言,他的剑,他的选择,早已说明了一切。
八风仙周身风势盘旋,稳稳托住层层叠叠的天地重压,语气轻松打趣,冲淡了坛上的肃杀与惨烈:“你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吧?我们贸然插手,没有打乱你的布局吧?我听闻世间不少智者苦心谋划,往往只因一子意外,便满盘皆输。今日我们贸然出手,想来,应该不至于这般倒霉,坏了你的大事。”
高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平静的笑,满身血污,神色却沉静通透,缓缓作答:“算计密如罗网,步步设防,只妄想万事无变数,那是愚者的行径。这般拘泥死板,纵使谋算千般万般,到头来也唯有失败一途。”
他微微抬眼,望向苍茫死寂的天穹,字字清冽:“真正的布局,从不怕意外。遇事不滞,临变不乱,择善如流,顺势而转。方寸之间定谋略,须臾时刻决成败,行迹不着痕迹,进退随心自如,方能立身不败。”
“你们今日出手相助,于我而言,只有益处,绝无妨碍。”
顿了顿,天地元气仍在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身躯,佛光缓缓复苏,重压被二人分流大半,紧绷的死局悄然松动。高见眸光渐定,轻声续道:“更何况,你们确确实实为我争来了至关紧要的喘息之机。有了这片刻余裕,接下来的一切,说不定……便能推进得格外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