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境到二境的门槛,他用了十一个月。
没有师父,没有传承,没有正经的功法。
他杀的人里,有七个是正经宗门出身的修士。他从他们身上搜出过七份不同的功法残本,最高的是四境,最低的是一境。他把这些东西摊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对照、揣摩,如同拼一具尸体的骨架一样将其拼起来。
他不会的就跳过去。不明白的就不练。练错了就受伤,受伤了就吃药,吃完了继续练。
有一次他练得经脉逆冲,在野外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时发现自己半截身子埋在一头妖兽的粪便里——是那妖兽把他当储备粮藏起来的,还没来得及吃。
他躺在屎尿堆里,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所谓修行,就是这么回事。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资源,那就拿命填。填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填不动了,就是一捧黄土,正好给后来人当垫脚石。
他爬起来,洗干净,继续杀,继续练。
第十一个月,他突破二境的那天,正赶上一次遭遇战。敌方的小队队长也是个二境,两人从山坡打到河滩,从正午打到黄昏。最后赵五把他的脑袋按进溪水里,压了足足一炷香,直到水面上不再冒泡。
他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团极淡的、土黄色的光晕。
内气离体,二境的标志。
他低下头,对着水里那具浮尸说:“谢谢。”
是真心实意的。
因为没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前来杀他或被他杀的敌人,他这辈子也不可能摸到二境的门槛。和平年代?他在刘家集刨土地刨到死,也见不到二境修士一根手指。
是这个世道给了他机会。
用命换命,用血换功法,用人头换位子。
多好的世道。
二境之后,他的上升骤然加速。
战争第二年,他因作战勇猛、战功卓著,被调入正规军团,任百夫长。
战争第三年,他在一场遭遇战中独力斩杀敌方三名三境修士,一战成名。战后统计,他亲手击杀的敌方修士已达四十七人。
副将亲自接见了他。
那是个六境的中年人,鬓边已见霜白,据说从军很多年了,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他看着赵五呈上来的战绩清单,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统帅说,“和平年代,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也爬不到这个位置。”
赵五说:“我知道。”
“没有这些仗,没有这些死人,你连修行的门都摸不着。”
“我知道。”
统帅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赵五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觉得,”统帅问,“这世道是好是坏?”
赵五想了想。他是真的想了想。
然后他说:“好。”
统帅没说话。
赵五说:“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没吃过一顿饱饭。我娘生我那年大旱,她把口粮省给我,自己饿死了。我大哥被拉去修灵渠,塌方埋里头,连尸首都找不着。我姐姐——”他顿了一下,“我姐姐十五岁那年被卖给过路的商队,换了两袋米。”
他抬起头,直视统帅。
“我现在修到了二境。杀过四十七个对手。手下管着一百一十七个兵。每月领的钱,够我爹在老家买一千亩地——虽然他早就不在了。”
“这世道,给了我一条路。”
“只要你不怕死,不怕杀人,不怕被人杀,你就能往上爬。”
“这不叫好,叫什么?”
统帅久久地看着他。
最后,统帅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下一批晋升千夫长的名单,我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赵五躬身行礼,转身走出营帐。
门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硝烟未散,空气里飘着熟悉的血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无比踏实。
战争第五年,赵五已是三境修士,一队的千夫长。
他的手下管着一千七百人。他住单独的营帐,有自己的伙夫、文书、亲兵。他开始有人送礼,有人攀交情,有人拐弯抹角地把远房亲戚塞进他的队伍。他开始懂得什么是“圈子”,什么是“站队”,什么是“上面有人”。
他也开始杀人——不,用他的新幕僚的话说,叫“肃清队伍”。
不听话的下属,杀。功劳盖过他的下属,杀。知道他太多往事的旧同袍,杀。挡他升迁路的上司,杀——当然,要更谨慎,更隐蔽。
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平静。
有时深夜醒来,他会想起那年,蹲在地里刨红薯的自己。那时候他只知道红薯刨出来要赶紧埋进土里,不然会坏。他不知道自己能活这么久,不知道自己能成为统领一千七百人的大人物。
他把这些回忆摁灭,翻身继续睡。
他的辖区包括十七个县、不计其数的凡人村庄和灵材种植区。他签署过无数道命令,其中一道是关于“优化人力资源配置”的细则,将新生儿收购价格上调一成五分,以应对前线日益增长的需求。
签署时,他的笔尖没有一丝停顿。
同年,他第一次回乡。
刘家集已经不存在了。原址上是一座大型“灵材初级处理中心”,隶属于尽有斋沧州分号。门口挂着块烫金牌匾,写着“为国育材,泽被苍生”。
他在处理中心门口站了一刻钟。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身着华服、气息深沉的大人物,曾是这片土地上刨红薯的穷小子。
他转身离开。
上马车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匾。阳光照在烫金大字上,熠熠生辉。
他想:当年爹娘要是能活到今天,应该也会觉得这世道挺好的吧。
毕竟,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评价世道。
而他已经活到了现在,而且还会继续活下去。
一场庆功宴上,赵五坐在第二排左侧——这个位置说明他已跻身自己这支方面军的核心决策圈,距离那张将位,只隔着第一排的六个人。
因为这是一场胜仗,皇帝陛下亲自表彰,尽管没有亲临,但赐了酒。
他举杯,一饮而尽。
他的履历干净漂亮,他的战功无可挑剔,他的前途在所有人眼中都“不可限量”。
没有人问他的第一块玉简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的。
没有人问他第一次杀上司是哪年哪月哪夜。
没有人问他这些年杀过多少“自己人”,踩着多少尸骨爬上这个位置。
这些问题没有意义。
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这个世道没有第二种活法。
他放下酒杯,侍者立刻为他斟满。
他看着满堂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看着那些贵族、将军、仙门代表脸上同样的、志得意满的笑。
窗外,夜空被战争工事的阵法映得微亮,远远地,还能听见西京方向的炮鸣——很轻,像夏夜的闷雷。
盛世还在继续。
人口还在增长。经济还在腾飞。修士还在涌现。他这样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
他端起第二杯酒,对着虚空轻轻一敬。
敬那年,没有跟着乡亲往东跑的自己。
敬这个把他从泥地里捞起来、又把他推上高台的——
好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