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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皇宫
夜已深,连宫人往来收拾的脚步声都远去了。
殿中只剩皇帝一人。
他未唤烛。
殿外阵法流转的微光透过高窗渗进来,将巨大殿宇的轮廓浸在一片幽蓝里。
御座之前,数十卷奏章整齐堆叠,边角压着各色批条——红色的“准”、黑色的“留”、偶尔几道朱笔亲批,字迹凌厉如刀。
皇帝搁下笔,向后靠进椅背。
没有声响。
殿太大了,连呼吸都像在空旷里荡出回声。
案头的奏章是户部递上来的《丁口货殖通考》。一式三卷,图表繁密,考据详实。结论他用朱笔抄在了扉页:
“东西交兵八载,民户反增一成六分;货殖总额,较战前翻七倍。”
写这些字时,他的手很稳。
八年前,高见死在那架龙辇上时,有人私下说他是“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他知道。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足够。
他不在乎。
那些人不明白:那不是拆桥,那是造桥。那不是烹狗,那是驯兽。
他活了一千岁,见过太多人把“仁政”挂在嘴边,把“养民”刻在匾上,然后在世家盘根错节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一寸寸烂下去。
仁政养不出强者。养民养不出盛世。
只有创伤,能让枯木逢春。
他想起许多年前,还是太子的自己,曾在皇家苑囿中观摩过一场“倒麦”。
那是暮春,麦苗青青,长势正好。老农却牵来一头牛,命它踏入麦田,来回踩踏。
他当时很惊愕:“此为何故?”
老农跪答:“殿下容禀——麦苗不倒,只长秆子,不结穗子。此时踩一踩,伤了它,它才晓得往根里使劲,往穗里使劲。秋天收成,能多三成。”
后来他又学了更多。
果树增产,需人为造伤。刻伤、环剥、环割、绞缢、倒贴皮、大扒皮——这些名字听起来血淋淋的,像酷刑。但果农告诉他:不伤不结果,轻伤结小果,重伤结大果。一刀下去,养分回流,根系觉醒,来年硕果满枝。
人,也是一样的。
王朝,也是一样的。
那些在和平年代腐烂在乡野的凡人,那些因世家垄断而终生不得其门的寒门子弟,那些被“规矩”“体统”“祖宗成法”死死摁在原地的亿万生灵——
他们缺的不是仁政,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圣君赐予他们一口残羹冷炙。
他们缺的是一脚。
把他们从安逸里踩倒的那一脚。
把旧树干扒皮见骨的那一刀。
战争第八年。
神朝登记在籍的修行者,较战前净增几百万人。
这几百万人,八年前还是农夫、脚夫、佃户、流民。
他们这辈子最接近仙道的时刻,是远远望见某位仙师驾法器掠过天际。他们连“修行”二字都不会写。
现在他们是修士了。
哪怕七成会在三年内死于战场,哪怕平均寿命只有和平时期的三分之一,哪怕他们修的是最粗浅的功法、当的是最廉价的炮灰——
他们毕竟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们的命换了钱,钱换了粮,粮养活了更多新生儿,新生儿长成后又被送入战场——循环往复,如麦浪翻涌。
倒伏,增产。
皇帝睁开眼。
他把那卷《神朝丁口货殖通考》合上,又拿起另一卷。
这是秘谍司密呈的《世家治下诸郡民情折》。
西京治下,同样人口大增。世家学得很快,生育补贴、灵材收购、育婴免税——这套政策已在他们治下全面铺开。甚至比神都更激进。
皇帝看着那些数字,竟微微笑了。
好。
学吧。学得越快,陷得越深。
你们以为这是在争天下?以为多生一个婴儿,就多一份灵材储备、多一个兵源苗子?
你们不知道——
你们正在亲手把自己的根基,变成我治下盛世的一部分。
你们在替我生产子民。
皇帝站起身,负手踱至高窗前。
窗外,神都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如星。这灯火比八年前多了何止一倍。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在死,在交易,在修炼,在厮杀。
这就是他亲手创造的盛世。
以血为肥,以尸为壤。
八年前那棵将死的老树,如今枝繁叶茂,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
而高见——
皇帝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高见。
那个被他亲手捧上御座之侧、又亲手推入深渊的年轻人。
他偶尔会想起他。不是愧疚,不是惋惜。他只是好奇:如果那人还活着,看见今日神朝,会说什么?
会痛斥这是人间地狱,还是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年他在紫宸殿上“指鹿为马”时,高见坐在他身侧,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那指鹿为马,试探的不只是世家,仙门,也是在试探高见。
高见作为一条被指为鹿的马,要怎么面对呢?
然后高见的回答让他很满意。
满意到有些不愉快。
那时他就在想:这柄刀,很利。
利到他不忍心留在鞘里,也不好拿出去用,只能折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许多年前,先帝苍老的声音:
“你看,这人间。”
“可治否?”
殿外,天色将明。
神朝最伟大的盛世,正在黎明的微光里,稳稳地、不可阻挡地,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