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穿过石阶,带来远山的凉意。
宫主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八岁、手腕上刻满伤痕、把十八万遍剑招刻进骨头里、却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的少年。
很久。
宫主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到几乎被松涛淹没。却又极重,重到让亭中的空气都微微一沉。
“李善,”他说,“我没有在责怪你。”
李善猛地抬头。
宫主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这三千年的古松一样沉静的悲悯。
宫主缓缓道,“神朝常说,年轻的麦子,被踩一踩,会长得更壮,结穗更多。”
李善点头。
这是神朝上下尽人皆知的道理。皇帝在诏书里写过,将军在阵前说过,麦子要增产,必须踩;人要成才,必须磨。这是铁律,是天道,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生存法则。
——李善信。
他怎么能不信?他就是被这法则从泥地里捞起来的。
没有战争,没有伤亡,没有“用命换命”的残酷竞争,他此刻还在沧州某处荒村饿肚子。
这世道给了他机会。
他必须抓住。
可是——
宫主轻声说:
“年轻的麦子被踩,首先是会痛的。”
李善怔住了。
“我们都忘了这一点。”宫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却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事实,“神朝忘了,皇帝忘了,那些高喊着‘盛世’的人忘了。你们这些被踩进泥里的麦苗,自己也忘了。”
他看着李善的手腕,那些细密陈旧的刻痕。
“痛吗?”
李善张了张嘴。
痛吗?
他记不清了。太久了。那还是他刚被从尽有斋赎回的时候,一无所有,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修炼资源。他在一个破庙里捡到那本讲“金针刺脉”的古籍残页,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第一针割下去的时候,他痛得几乎晕过去。
然后他晕了,又醒了,血止住了,伤口结了痂。他发现这确实有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灵气,确实在他经脉里多滞留了半刻。
于是他割了第二针。第三针。第十针。
后来就不痛了。
不是伤口不痛,是他不再在意痛了。
他怔怔地站在亭中,第一次——八年来的第一次——被问起这个问题。
宫主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亭外那片新起的精舍,望着那些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窗格,望着那些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把剑招舞成疯魔的年轻身影。
“神朝说,麦子被踩,会增产。”
“皇帝说,树被扒皮,结实更多。”
“你们说,只要拼命,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枚极细极细的针,扎进这盛世最坚硬的壳。
“可是,没有人问过麦子:你愿意被踩吗?”
“没有人问过树:被扒皮的时候,疼不疼?”
“也没有人问过你们——”
他回过头,看着李善。
“你痛吗?”
李善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站在那里,手还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背还习惯性地挺得笔直,泪水却像开了闸一样,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张着嘴,想回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痛。
很痛。
从记事起就在痛。饿得胃痉挛的痛,被人当野狗踢开的痛,修行的时候时钻心的痛,练剑练到手指变形、夜里疼得睡不着觉的痛。同袍死在他怀里时他咬破嘴唇吞下去的那口血,很腥,很痛。
他都吞下去了。
他以为吞下去就不痛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素不相识的宫主,是八年来——不,是这辈子——
第一个问他“痛不痛”的人。
亭外,松涛如海。
亭中,宫主没有再说话。
他起身,将那壶凉透的老茶倒进炉边的瓦盂里,又重新添了水,生了火。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千几万遍的寻常事。
李善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炉上的水渐渐泛起微澜,咕嘟,咕嘟。茶香慢慢浮起来,清淡,悠远,像这三千年的松风一样,不急,不缓,不强求任何人停下。
宫主将第一盏茶轻轻放在石桌边缘。
没有推过去,也没有让他喝。
只是放着。
那一年,真静道宫又新起了两排精舍。
宫主亲笔题匾,依然是那四个字,字迹温和,没有落款。
新入宫的弟子依然很多。他们依然很拼命。手腕上有新伤的人,依然不止李善一个。
只是,道宫后山那间从不上锁、从无人至的小小静室,忽然多了几个访客。
他们有时坐一盏茶的时间,有时坐一个下午。
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来,也没有人问他们何时再走。
静室里只有一张蒲团,一炉茶,一扇望见整片云海的窗。
白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宫主。”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出口。
已经八年。
八年。足够一个凡人从襁褓走到垂髫,足够一棵果树从幼株走到硕果满枝,足够神朝从战火初燃走到盛世煌煌。
也足够他从五境走到六境。
六境。在白平这个年纪,放在任何一代道宫弟子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
“宫主,”他问,“这世道,是我们道宫想要的吗?”
宫主没有回答。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从松枝间褪去。
“仙门昌盛,”白平的声音很轻,“是靠这样的昌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