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白平的问题,
宫主没有回答。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从松枝间褪去。
白平,他没有问“这世道对不对”。
他已经不问“对不对”了。
世道从不问对不对,只问要不要,能不能,值不值。
他问的是:这是我们想要的吗。
这遍地新芽、满堂英才的昌盛。
这人人争先、夜夜灯火的昌盛。
这是我们道宫想要的吗?
宫主仍然望着窗外。
他的侧影被渐沉的夜色晕得模糊,像一尊已经在同一处坐了很久很久的旧像。松风穿过半开的窗隙,拂动他的鬓发,又拂过他搁在膝头的手。
那只手微微蜷着。没有握剑,没有掐诀,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片落了许多年、终于落稳了的叶。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白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不是不该问。是问了,又能怎样呢?宫主能回答什么?“是”还是“不是”?“要”还是“不要”?
这世道从不等人回答。
可他还是问了。
像个溺水的旅人,明知这汪洋里没有人能渡他,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问一句虚无缥缈的方向。
而宫主——
宫主终于动了。
不是转头。不是开口。他只是将那只搁在膝头的手,轻轻抬起了半寸,又落回去。
像要拂去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
又像只是累了,换了姿势。
窗外,灯火又亮了几盏。
练武场上,剑风破空的声响穿过松涛,隐隐约约传来,一重一重,不肯停歇。
宫主依然没有看他。
依然没有回答。
只是那沉默里,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冷漠,不是回避,甚至不是无力。
是比叹息更轻的不置可否。
……
白平忽然懂了。
他垂下眼,没有再问。
他转身,轻轻退出石亭,像来时一样安静。
青石阶上,夜色已深。真静道宫浸润在亘古不变的雾气里,湿滑如镜,倒映着松间漏下的碎月。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只是,走了几步,白平停住脚步,仰头望向亭中那抹几乎溶进夜色的轮廓。
宫主仍坐在那里。
像一尊旧像,像一棵三千年的松。
——不置可否。
——不言不动。
——只是守着这片云海之巅,等待每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问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后,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白平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下走。
石阶在脚下延伸,通向那片灯火通明的精舍,通向那些彻夜不眠的练功房,通向这盛世为他铺好的、唯一的路。
他这次没有回头了。
云海之上。
宫主仍望着窗外。
真静道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练武场的剑风愈发密集,他终于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方才抬过半寸、又落回去的手。
方才白平问他的时候,他是想答的。
他想说:
我也不知道。
自己收下他们,教他们功法,给他们住处,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可活下去之后呢?活成这盛世里一块合格的“灵材”,还是一柄锋利的“兵器”?
他们痛完了,真的静得下来吗?
他想说:我们都活在这世道里,被它塑造,被它推动,被它碾成它需要的形状。你以为宫主是那个站在岸边指路的人——
其实我也是被卷进去的。
这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化成那抬了半寸又落下去的手。
不置可否。
不是不想答。
是不知如何答。
是不知自己的答案,对这孩子的路,究竟是渡他的舟,还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宫主缓缓阖上眼。
松风满亭,炉上残茶早已凉透。
几千年前,开山祖师在此结庐时,可曾想过现在?
而他身为宫主,所能做的,竟只剩——
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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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平下山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辞行,没有留书,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他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踏过青石阶,走进了山下渐浓的晨雾里。
守门的老道童看见了他的背影,没有拦,也没有问。
道宫这八年来迎来送往太多人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只是对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轻轻稽首。
他知道白平是谁。
白平的脚步很稳。
六境了,踩在崎岖的山道上如履平地。可他心里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远比这山道崎岖千万倍。
高兄还在龙宫躺着,这和瀛州之行不一样,他只能自己走。
晨雾渐散,身后道宫的钟声悠悠响起。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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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的风,已经变了。
李俊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河道,手攥得骨节发白。
那是沧州水运的主干道,他经营了整整六年的命脉。两岸曾经密布的货栈码头,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那些被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船工、账房、护队修士,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了对面。
投了盛世。
盛世这个词,现在听来像讽刺。
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对于那些活下来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盛世。只要肯把自己塞进那个巨大的、轰鸣的、日夜运转的机器里——就能活。不仅活,还能活得比以前好。
好很多。
所以他们没有错。
只是他李俊,低不下这个头。
“还在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李俊没有回头,只是松开攥紧的手,让指甲从掌心退出来。
“在看。”他说,“看一眼少一眼。”
身后那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什么庞然大物在费力地调整姿势。片刻后,一颗毛茸茸的巨大头颅从李俊肩后探出来,和他并肩望向那片渐远的河道。
头颅的主人——或者说,这头颅所属于的存在——是一只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