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境麒麟。
瑞瑞。
它的皮毛本该是璀璨的金红色,在阳光下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可此刻那皮毛灰扑扑的,沾满了逃亡路上的尘土和草屑,眼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是被追兵的法器擦过的。
瑞瑞闷声说,“救了那个小孩,反而损伤更多了。”
李俊没说话。
那个小孩,是沧州码头上一个船工的女儿。那船工跟着他干了五年,老实巴交,从不多话。兵乱那天,那船工把女儿塞进他怀里,说了一句“李爷,替我养大”,然后就走了。
和其他人一起去了。
李俊不知道那船工现在在哪。
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
他只知道,那女孩现在和他一起,由几个老妇照看着,往草原深处走。
“后悔吗?”瑞瑞问。
李俊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就是有点累。”
瑞瑞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站在船头,望着沧州的方向。夕阳把河道染成一条燃烧的赤练,那是他守不住的地方。
守了六年。
从一介散修,到掌控沧州水运;从无人问津的小卒,到能让各路商队礼让三分的人物。他靠的是什么?不是自己那点微末道行,是身边这头话多又嘴硬的麒麟,是那条已经死在沧州城外、替他挡了致命一击的九境蛟龙。
现在连蛟龙的尸首在哪,他都不知道。
“走吧。”李俊终于收回目光,转身面对那片迎面而来的、荒芜的天际线,“再不走,连我们也得交代在这。”
瑞瑞哼了一声,乖乖调整身形,护在李俊身后。
他们正往北去。
往那片名为“利刃原”的绝地而去。
利刃原。
这个名字,在神朝任何一个版本的舆图上,都会被标注成灰色。灰色,意味着“不宜人居”“生灵禁地”“天地死寂”——诸如此类的词。
但草原各部世代活在这里。
草是锋利的。
字面意义上的锋利。这里的草叶从地面长起,能长到半人高,边缘比刀刃还薄,风一吹就割开皮肉。没有经验的旅人踏入这片草原,走不出三步,就会被切成血人。
水是稀缺的,只有少数几个深不见底的泉眼,涌出冰冷刺骨的水。
灵气是稀薄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修行者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损耗自身,无法从天地间得到任何补充。
这样的地方,本不该有任何文明。
可草原各部活下来了。
靠的是“异兽纹”。
一种用异兽精血混合自身魂魄,在身体上纹刻的图腾。饕餮纹、陆吾纹、睚眦纹、狴犴纹……每一种异兽纹,都能赋予纹刻者特定的力量。
而利刃原也有食物,那些草籽——尖锐如针、却能榨出极其有限生机和营养,但也必须要有异兽纹的帮助才行。
没有异兽纹的外来者,踏入这片草原,只有死路一条。
李俊望着前方逐渐逼近的草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空荡荡的。
他没有异兽纹。他不是草原人。
但他身边,有一头活着的麒麟。
草原深处,麒麟部的营地。
这是一支在逃亡中勉强扎下的临时落脚点。几十顶破旧的帐篷稀稀拉拉地围成一圈,中间是几堆快要熄灭的火。妇人们在帐篷间穿梭,用仅有的一点水和干草,照料着受伤的男人和哭闹的孩子。男人们大多数躺在帐篷里,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
他们是被“盛世”赶出来的。
六年前,麒麟部的一支,在高见和杨凌的帮助下,突破了凉州的边防线,进入神朝境内。
那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好日子——有充足的水,有取之不尽的粮食,有虽然稀薄但远比利刃原充沛的灵气。他们在凉州扎下了根,和当地的边军和散修打成一片,甚至开始学习神朝的文字和规矩。
他们以为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然后,内战来了。
战争、资源、灵材、人口红利——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漫过凉州。麒麟部这种外来势力,在“盛世”的挤压下,变得无比碍眼。
于是他们回来了。
回到这片草叶如刀、天地死寂的故乡。
——可故乡还记得他们吗?
帐篷外,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小刀刮着从远处带回来的草籽。那是利刃原独有的生存方式:把尖锐的草籽放在石板上反复碾压,直到榨出那一丁点勉强能维持生机的汁液。
李俊和瑞瑞踏入麒麟部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营地里的人先是被那巨大的身影吓得四散奔逃,然后有人认出了瑞瑞——认出那是一头麒麟,一头活的、真正的麒麟。
不是异兽纹。
是麒麟本身。
有人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李俊站在它身旁,目光扫过那些帐篷、那些伤员、那些眼神里写满惊恐和希冀的人。
他想起了高见。
可高见死了。
而他们这些人,正在这片草原上,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亡。
李俊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抬头,望向营地深处。
最中央的那顶帐篷里,隐隐透出一丝火光。帐篷外站着几个持刀的汉子,虽已疲惫不堪,却仍维持着基本的警戒姿态。
那刀法,那站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凉州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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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兽皮。
那是利刃原的草图,他试图在上面标出水源、风道、可能的退路,可手中的炭笔一次又一次地悬在半空。
没用。
他的经验,他的人脉,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底牌——在这片草原上,全都没用。
曾经的他,是凉州的一方人物,坐拥边军、地头蛇、和高见合作带来的余荫。
内战打了八年,他靠着这些底牌,硬生生撑了下来。
可最后他还是被赶出来了。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动了。
对面的人不杀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消耗他。切他的水源,断他的补给,挖他的人脉,收买他的下属。温水煮青蛙,等他回过神来,整个凉州已经没有人站在他身边了。
“将军,外面来人了。”
杨凌抬起头。
“谁?”
“不认识。带着一头麒麟,说……”
来报信的兵士顿了一下。
“说他也认识高见。”
杨凌的炭笔停在半空。
良久。
他站起身,掀开帐篷的帘子。
营地里,火堆的光芒映出一个年轻的身影。那人满身风尘,站得却还算直。
两人隔着火光对视。
杨凌不认识他。
但他知道,这个人和他一样,是被“盛世”撵出来的人。
他点了点头。
李俊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
在这片草原上,在这个世道里,能活着相见,已是万幸。
然后,杨凌对着眼前的人,问道:“你怎么知道要报高见的名字?”
“我听说过边军,也知道高见时常在做些什么,心里估算着,说这个名字,估计有用,不然的话,以咱俩的能耐,应该不至于流落利刃原。”
“哈哈!”杨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