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跑了。
跑不动。
跪在地上的人占了一大半。
高见本来想继续出刀。
但想了想,算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几乎完好无损的村子。
村口,老妇人抱着孙子,跪在倒塌的半间茅屋前,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自己应该已经死了,现在却还活着。
高见看着她。
良久。
“起来。”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有些轻。可落在老妇人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震得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高见已经转身走了。
“填海”刀在他身后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海浪退潮时的余响。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
只记得一个背影。
远处,神朝溃兵的方向。
一个年轻士兵瘫在地上,尿了裤子。他旁边趴着小队长,那人比他强点,至少还知道抬头。
“那是……什么人?”小队长喃喃。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那片塌陷的浅坑,吹过坑里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吹向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口刀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
不远处,赵五从军帐中猛然站起。
案上的军报被带落一地,亲兵吓了一跳:“将军?”
赵五没理他。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眉头紧锁。那股气息……那股气息太怪了。像一根针,从千里之外扎过来,扎进他眉心,扎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就好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放了一盏灯,而他这井底之蛙,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光。
赵五睁开眼。
“我要出去一趟。”
亲兵愣了:“将军,大营今晚有防务……”
“推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帐外。
只留下一道被狂风掀翻的案几,和亲兵茫然的脸。
——
赵五单人独骑,出营三十里,弃马。
七境修为全开,脚踩虚空,身化流光,朝那股气息的方向疾掠而去。
风声灌耳,夜色如墨。
可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是恐惧。是兴奋。
九年了。
从刘家集刨红薯的泥腿子,到如今手握三千兵马的将军,他杀了多少人?数不清了。如今他杀人,早就不数了。
可他从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
那些被他杀的人,有的比他境界高,有的比他功法强,可没有一个,能在武道上让他真正尽兴。他们靠境界压人,靠法宝砸人,靠人数堆人——唯独没有一个人让他感到威胁。
他以为这世上没有那种人。
可现在,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里,有一种东西。
是他没有的。
他要去看一看。
很快,赵五追上了。
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上。
对方正在赶路,腰间悬着一口刀,刀身漆黑,刀上刻着两个字。
填海。
赵五落在他身后十丈,双脚踏上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动。
那人没有回头。
赵五深吸一口气。
“阁下留步。”
那人压根没理。
赵五笑了一下。
“我叫赵五。而今神朝边郡将军,七境。”
他顿了顿。
“阁下是谁?”
那人没回话。
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个人,现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赵五咧嘴笑了。
不理我?
他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刚才闹那一出,惊了我的大营,坏了我的防务——”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我拿你回去请功,不过分吧?”
高见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赵五,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有些可笑。
“你追过来,就为了这个?”
赵五点头:“就为了这个。”
高见没再说话,转头继续赶路。
重返阳间,耽搁了九年,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赵五愣了一下。
然后他怒了。
他从泥地里爬起来,一步一步杀到今天,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你——!”
刀出鞘。
刀光如雪,斩向高见咽喉。
然后赵五的刀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它不得不停。
高见只用了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刀锋上。那足以劈开山石的全力一刀,就那么定在半空,纹丝不动,像砍进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赵五瞳孔骤缩。
他抽刀。抽不动。
他变招。刀势一转,削向高见面门。
高见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又不知何时已经点在了他的刀背。
还是定住。
赵五咬牙,刀身一抖,崩出三十六朵刀花,罩向高见全身。
高见动了。
他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穿过那三十六朵刀花。一步,贴到赵五身前。
赵五的刀法全部落空。
他还没来得及惊骇,高见已经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错身的瞬间,高见没有杀他,而是继续往前奔跑。
赵五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羞惭。
他是七境。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他的刀,见过血,饮过命,他以为自己是懂刀的人。
可刚才那一步,他看不懂。
那不是快。不是力。不是什么高深的招式。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刀在动之前,高见已经知道刀要去哪。像是他每一次变招,高见都已经站在那招的终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