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感觉很冷。
不是肉身的冷。肉身在东海龙宫的白玉台上,与他早已断了联系。那是神魂的冷——从内里渗出来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心灯照不到的地方,缓缓流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迷雾里站了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元律告诉他的那些话,像一颗钉子楔进了脑子里。他试图拔出来,可每拔一次,就有更多的东西跟着涌出来——记忆,画面,那些他从来不愿去想、甚至根本想不起的碎片。
他不信。
他告诉自己不信。
可那些东西还是在那里。在每一个他试图清醒的时刻,从意识边缘悄悄探出头来。
所以他选择不醒。
或者说,醒不过来。
第九年。
某一天,某一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时刻,他忽然抬起了头。
眼前是那团熟悉的、流动的光影。元律——或者说,那个披着元律壳子的东西——就悬在不远处,像是一直在等他。
高见开口。
声音很哑。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是假的。”
元律的轮廓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拟人的反应。
“你说的那些……”高见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我不信。”
元律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像当年那样,用那种平淡的语气,一件一件摊开那些让他浑身发冷的东西。
它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草叶。
“不信也很正常,”它说,“不信对你来说是好事。”
高见盯着它。
“那般离奇,”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绝不可能是真的。”
两个人,都没有言明那个“那般离奇”的“那”究竟是什么。
没有必要。
该说的,九年前就说完了。
元律的光影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叹息。
“那么,”它说,“答案也给你了。阴间的变化,你也阻止不了。”
它顿了顿。
“回去吧。阴间和你再无瓜葛了。”
高见皱眉。
那双九年未曾真正聚焦过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丝锐利。可那锐利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是释然?是放弃?是终于可以不再去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听了。
于是那眉头,竟慢慢舒展开来。
“也好,”他说,“那我回去了。”
他转过身,又停了一下。
“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机缘,”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却只是听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身后,元律没有说话。
高见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渐渐被那无边无际的灰色吞没。
元律悬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
然后,那团光影微微晃动,像是在笑。
只是这一次,那笑声里没有声音。
这样也挺好的。
当世界在凡人眼前,展露出那恐怖的、不可名状的真实的时候——
凡人们撇撇嘴,说看不懂。
那就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灰色的迷雾缓缓翻涌,将最后一点光影也吞了进去。
阴间依旧。
无人知晓这里发生过什么。
也无人需要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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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混着血腥气,在残破的田野上空凝成低垂的阴云。
这是一处无名之地。东边是神朝官军的营寨,西边是世家私兵的壕垒,中间横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和河床边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村子里的人没跑,当然,不是不想跑,是没处跑。
往前是战场,往后也是战场。往左是神朝的兵,往右是世家的兵。他们跪在各自的土坯房里,抱着孩子,捂着老人的嘴,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轰——!”
一道术法砸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三人合抱的树干拦腰折断,碎屑飞溅,砸塌了半间茅屋。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有平民!”神朝这边有人喊了一声。
“管他什么民!”对面回吼,“冲过去!占了那个村子当掩体!”
双方都看见了那片低矮的土坯房。那是天然的掩体,是居高临下的地方,对这些二境以下的修士来说,那里就是今晚谁能活下去的关键。
至于里面住着谁——
谁在乎?
“冲!”
世家私兵率先动了。二十几个黑衣人跃出壕沟,贴着地面疾掠,朝村子扑去。他们身后,第二批人已经开始结阵,准备压制神朝这边的远程法器。
“拦住他们!”神朝的小队长红了眼,“放箭!放箭!”
箭雨倾泻,落在黑衣人的阵型中,溅起几蓬血花。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还是没停。其中一个已经跃上了村口的断墙,手里掐诀,一道火焰就要朝最近的茅屋砸下去——
屋子里,一个老妇人死死捂住孙儿的嘴,闭上了眼睛。
然后——
天黑了。
不是真正的黑。是一道影子,从所有人头顶掠过,遮住了本就暗淡的日光。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
“轰!!!”
一口刀。
从天而降。
刀身漆黑,看不出什么材质,通体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刀刃薄得让人不敢直视。刀身上刻着两个古篆,笔画凌厉,像是要破刀而出——
填海。
刀落下的时候,没有风声。
只有一种“压”。
像整片东海的海水,从万丈高空倾泻下来,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那二十几个黑衣人,连同他们脚下的断墙、身后刚刚结成的战阵、以及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站着的、跑着的、掐诀的、怒吼的——全被压进了地里。
不是拍扁。是压进去。
地面整整齐齐地下陷了三尺,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浅坑。坑里,二十几个黑衣人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却一动不动——他们的关节碎了,经脉断了,意识还没跟上身体的崩溃,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那一瞬的茫然。
刀没有砍向任何人。
它只是……落下来。
落在这片战场中央。
“轰——!!!”
冲击波如怒潮狂卷。
神朝那边,五十余人,连人带马,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齐刷刷横飞出去。盔甲碎裂,骨骼折断,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轰隆隆的气浪吞没。
浅坑边缘,离村子最近的几间茅屋,丝毫无损。
刀悬在半空。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刀柄。
高见。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站在坑沿上,九年过去,他的模样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比从前更深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坑里的人。
那些人已经死了,不过死前眼睛里流露出极致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他。
高见没有再看他们。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神朝的官军还有人,此刻呆在原地,手里的弓箭还举着,却没人敢放。世家的私兵那边更是不堪,已经有人开始后退,然后变成溃逃。
高见没有追。
他只是把刀轻轻一转。
“嗡——”
刀身震颤了一下,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刀锋扩散出去。波纹掠过神朝官军的营寨,营寨外的防护阵法碎成齑粉。波纹掠过世家私兵的壕沟,壕沟两壁轰然垮塌,把里面的人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