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看了他一眼。
绿衣童子感觉被那目光一扫,笑容僵了一瞬——可他很快就恢复过来,热情不减地继续道:
“大人别客气!咱们尽有斋,别的不敢说,服务那是一等一的!您想买什么?想卖什么?想打听什么?尽管开口!只要这世上有的,咱们尽有斋就有!只要这世上没有的,咱们尽有斋也能给您想办法!”
高见没有说话,只是抬脚向楼内走去。
绿衣童子跟在旁边,嘴巴一刻不停:
“道友您是不知道,最近咱们这分号可是红火得很!东西两边的军需官,隔三差五就往咱这跑!昨天姜家的一位长老亲自来提货,一出手就是三万金!前天神都那边也来人了,说什么……对对对,叫‘战略物资紧急采购’,好家伙,那排场!”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两边都来咱这买,两边都不打咱这的主意,您说这是啥本事?嘿嘿,咱尽有斋,就是这么厉害!”
高见依然没有说话,踏上了尽有斋正门的台阶。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皆是四境修为,目光如炬。可看见高见走近,他们只是微微躬身,齐声道:
“贵客临门!”
那声音洪亮,震得门楣上的匾额都微微发颤。
匾额上十个大字,笔力雄浑:
应有不应有,尽有斋尽有。
踏入楼内,喧嚣声反而小了许多。
不是人少,是空间太大。
一层的大厅足有数亩,层高十余丈,数十根合抱粗的石柱撑起穹顶,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光线从顶部的琉璃天窗倾泻下来,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大厅里人流如织,却丝毫不显拥挤。
几十个柜台一字排开,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笑容可掬的伙计,都是绿衣小童的模样,或拨算盘,或签契约,或捧出各种货物供人验看。
柜台之间,还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导购”穿梭往来,随时准备为客人提供服务。
高见一进门,便有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迎上来,盈盈一福:
“贵客安好。奴家绿珠,是这一层的执事。不知贵客今日前来,是想采买些什么,还是有什么要出手的?”
她说话软糯,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高见扫了她一眼。
五境。
在这尽有斋,一个迎客的执事,便是五境。
“随便看看。”他说。
绿珠的笑容丝毫不变:“好嘞!贵客请随意。若有看中的,随时唤奴家便是。”
她侧身让路,不做过多的迎客,让绿衣童子负责引路,却又能看见她在后面注视,这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高见顺着柜台向前走。
第一个柜台,卖的是丹药。应有尽有。几个散修正趴在柜台上,盯着那些玉瓶,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伙计笑容满面地介绍着功效,一边说一边拿出样品让他们闻。
“这破障丹,可是咱们尽有斋的招牌,药效比外头那些野路子强三成!您要是买三瓶,还能打九折,再送一瓶养气丹!划算!太划算了!”
第二个柜台,卖的是法器。刀枪剑戟、钟鼎旗幡,琳琅满目。一个穿着神朝军服的年轻人正在挑选一柄长剑,伙计殷勤地给他演示剑法,边演示边夸:
“这剑可是用陨铁打造的,削铁如泥!您看这剑刃,您再看这剑穗,多漂亮!价格嘛……好说好说,您是军人,为国杀敌,咱们尽有斋必须支持!给您打个八折,再送一瓶磨剑油,怎么样?”
第三个柜台,卖的是“灵材”。
那柜台前围着的人最多,气氛也最热络。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正在和伙计激烈地讨价还价,旁边还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凡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个婴孩,哭的多精神,才给六千钱?太黑了吧!”一个中年人拍着柜台。
另一个胖子挤过来:“我要一些山参,红花和魂魄!纯净度高的!你们这还有没有?”
“有有有!客人您稍等,我让后头给您取去!”
高见停下脚步。
他看向那几个凡人。其中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婴儿在她怀里睡着,对即将发生的交易一无所知。
女子旁边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对伙计说:
“自愿的,自愿的!契约都签好了,您验验?”
伙计接过契约,扫了一眼,点点头:
“没问题。这位大娘,您跟我去后头办手续,办完就能拿钱了。”
女子抬起头,看了那中年人一眼。
中年人摆摆手:“去吧去吧,拿钱回来,咱家就能撑过这阵子了。”
女子低下头,抱着婴儿,跟着伙计向后院走去。
高见看着她走远,收回目光。
绿珠在旁边轻声问:“贵客对这些感兴趣?需要奴家详细介绍一下价格和流程吗?”
高见摇了摇头。
他继续向前走。
一层走完,二层、三层、四层……
每一层都是同样的热络,同样的喧闹,同样的“应有尽有”。
卖丹药的柜台前永远挤满了人。卖法器的柜台前永远有人在讨价还价。卖“活体灵材”的柜台前,永远站着那些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凡人。
而每一个伙计,都笑容满面。
每一个执事,都进退有度。
每一个客户,都觉得自己被热情款待,买到了最划算的东西。
这就是尽有斋。
这就是他们做生意的方式。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高见终于停下脚步。
这一层比下面安静许多。没有柜台,没有讨价还价声,只有几间雅室,门上挂着“贵宾专用”的牌子。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斋”字。
绿衣童子跟上来,笑容依旧:
“贵客好眼力。这一层是咱们沧州分号的贵宾区,专门接待像您这样的尊贵客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见身侧悬着的那口刀上,笑意更深了些:
“咱们号上的掌柜说了,今天有贵客莅临,请务必……上楼一叙。”
高见看了她一眼。
绿衣小童子依然笑着。
高见没有说话,抬脚向那扇大门走去。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
楼梯尽头,有光。
高见踏上楼梯。
高见一步一步向上走。
走到尽头,推开门。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厅堂,陈设简朴。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
“易”。
案几后坐着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手上挂着一串菩提子。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响,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