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高见的第一眼,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贵客远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站起身,迎上来,拱手道:
“老夫姓万,单名一个‘有’字。添为这座尽有斋分号的掌柜。”
他伸手虚引:
“请坐,上茶。”
一名圆脸侍女快步上前,手中茶盘里的白玉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高见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果然是上等的灵茶。
然后他说道:“万掌柜,我看周围的阵势,你是故意让我过来?为什么呢?”
高见的声音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万掌柜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眯着眼回味了一下,这才放下茶杯,笑呵呵地开口:
“先生这话问得,老夫倒是不好答了。”
他抬眼看向高见,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隐隐透着几分精光。
“赵五,是咱们尽有斋的贵客。作为边军的将军,他在咱们这儿,自然是有一些……嗯,‘特殊关照’的。”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
“他出价购买了许多保命的东西,而且老夫在他身上,留了一道感应符篆。他若遇到危险,老夫这边,多少能察觉到一些。可昨日……”
他轻轻摇头:
“那道符篆,什么都没感应到。人就死了,保命的东西,也全都没生效。”
高见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不错。
万掌柜继续道:“老夫好奇啊。这沧州附近,能杀赵五的人,屈指可数。那些人,老夫都认识。可老夫查来查去,发现杀他的人,不在那些人里。”
他看着高见,笑意更深:
“所以老夫就想,这位陌生的高手,会不会来咱们尽有斋转转呢?毕竟,方圆千里,能入高手眼的地方,也就咱们这儿了。”
高见放下茶杯:“所以你让那个叫绿珠的姑娘,在楼下等着我?”
“哈哈哈,先生明鉴。”万掌柜笑得坦然,“咱们尽有斋,别的没有,待客的热情,那是一等一的。绿珠那丫头,眼力好,最适合接待贵客。”
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向高见身侧悬着的那口刀。
填海刀。
刀身漆黑,刀上刻着的两个古字,却像两团压不住的火焰,让万掌柜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先生,”他的声音变得慢了一些,字斟句酌,“天下之大,老夫自问见过的人不少。可先生您……老夫从未听说过。”
他顿了顿:
“只是听说过先生手里这把刀。”
高见没有说话。
万掌柜的目光在那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高见脸上。
“填海刀。昔日忠毅伯高见的佩刀。”
他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
“当年,高见在紫宸殿上,被黎家地仙亲自出手咒杀。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后来,他的遗体被送往东海,这把刀……也就此失落了。”
他看着高见,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一丝审视:
“老夫冒昧问一句——这刀,为何会在阁下手里呢?”
高见依然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淡了,淡得让万掌柜这个见惯了各色人物的老江湖,竟有些拿不准对方的心思。
可他没有退缩。
他盯着高见,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移到他周身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上。那光晕极淡,淡到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可万掌柜不是普通人。他活得太久了,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层光晕之下,隐约透出的……某种“空”。
他瞳孔微微一缩。
“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更慢了,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太敢确定的事:
“阁下这个样子,有些古怪啊。”
他眯起眼,盯着高见:
“老夫斗胆猜一猜——阁下没有肉身吧?”
高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
万掌柜看见这一顿,心里的猜测,便又笃定了几分。
“元神纯阳……是了,是了。”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向高见证实:
“老夫年轻时,曾有幸见过一位地仙前辈的元神化身。那位前辈的模样,和阁下此刻……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那位前辈的元神,没有阁下这般凝实,也没有阁下这般……自在。”
他看着高见,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能以元神之身,行走阳间如履平地,斩赵五如杀一鸡——阁下,绝非寻常之辈。”
他顿了顿,轻轻道:
“老夫实在好奇,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厅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更显得这间简朴的雅室静谧得近乎凝固。
高见将茶杯放回案几上。
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抬起头,看着万掌柜。
那目光依然很淡。
然后,高见说道:“你猜。”
他说。
万掌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胡子都抖起来,笑得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好好好,先生高明,老夫不猜,老夫不猜。”
他站起身,对着高见长长一揖:
“先生大驾光临,是咱们尽有斋的荣幸。不管先生是谁,不管先生想做什么——只要先生愿意,咱们尽有斋,愿为先生效劳。”
他直起身,笑容满面:
“毕竟,咱们这儿的规矩,您也看见了——应有尽有。只要出得起价,就没有咱们办不到的事。”
他看着高见,浑浊的老眼里,那一点精光,越来越亮:
“先生,想买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