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掌柜退出雅室后,并没有立刻去处理高见的事。
他先回了自己的账房。
那是一间位于五层深处的屋子,不大,陈设也简朴。一张老旧的榆木案几,几把酸枝木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和楼上那间雅室里挂的一样:“易”。
世间许多事,无非一个易字。
世界上的事,世界上的人,乃至宇宙万物,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比如此刻我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瞬息之间就过去了,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留住。
这里的一个“易”字,充满了无穷的动感,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变与动!
世间万物其实就是在这样一种“易”当中,完成其过程和行进的;若无此“易”——太阳停止运转,宇宙停止运行——非动的世界,顷刻间,一切都将陷入到死一般的状态里面无以自拔。
所以,尽有斋做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主导‘易’,这世间的金钱流转,各种交易,便是尽有斋的应有之义。
这是他当年亲自做学徒时,老掌柜赐给他的。
三百年了。
万掌柜在案几后坐下,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没察觉似的,一口一口喝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想了几百年,却始终想不明白的事。
尽有斋的东家,是谁?
万掌柜在尽有斋做了这么多年年。从跑堂的学徒做起,到账房先生,到分号二掌柜,到如今这分号的大掌柜——东家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东家。
一次都没有。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情况。据他所知,神朝十州,七十二家大的分号,每一位大掌柜,都没有见过东家。
他们只见过“传信人”。
那些来去无踪、精通那种神鬼莫测的遁法、永远不发一言的传信人。
每月初一十五,准时出现,准时消失。带走各分号的账册和利润,送来东家的指令。
来无影,去无踪。
据说那种遁法,全力施展之下,能从沧州到神都,只消一炷香的工夫。
万掌柜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一个雨夜,他还在做账房先生的时候。一个传信人突然出现在库房里,浑身没有一滴雨水,斗笠下的面孔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那人交给他一封信,然后转身,一步踏出——
人就不见了,像是融进了空气里。
万掌柜当时年轻,追出去看。雨还在下,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遁法,是整个尽有斋的根基。没有它,货物周转不了,信息传递不了,这遍布神朝十州的庞大生意,一天都撑不下去。
而这种遁法,只有东家会,只有东家的人可以带着庞大的物资到处流转。
各分号的大掌柜们,没有一个会的。
尽有斋的架构,和别的商号不一样。
万掌柜年轻时,曾在一家老字号的商行做过三年学徒,知道那里面是怎么运作的。东家出钱定方向,掌柜负责执行,伙计跑腿,层层分明。
东家就是掌柜的顶头上司,说一不二。
可尽有斋不是这样。
尽有斋的东家,从来不管经营的方向。
收购什么,卖出什么,价格定多少,和哪家势力打交道——这些事,全是各分号大掌柜自己说了算。万掌柜在这沧州分号做了一百多年的大掌柜,批过的每一笔生意,从来没有请示过任何人。
他只知道每年要交多少利润上去。交够了,什么事都没有。交不够,东家会派人来问一问——也只是问一问,不会多说什么。
可要是谁敢动歪心思……
万掌柜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几百年年,他见过三个想“另立门户”的大掌柜。
第一个,是原幽州分号的。那人仗着自己经营了二百年,手底下养了一批人,想带着整个分号投靠当时如日中天的姜家。结果,还没等他和姜家谈妥条件,人就消失了。
连带着他手下那批人,一起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二个,是原越州分号的。那人更聪明,不动声色地经营了十年,慢慢把分号的核心业务都转移到自己名下的私产里,想着等差不多了就“金蝉脱壳”。结果,在他准备脱壳的前一天晚上,那批私产凭空烧成了灰烬。
连同他这些年的所有账本,一起烧了。
那人第二天就疯了,被送回了老家,再也没出现过。
第三个……
万掌柜放下茶杯。
第三个,就是他的前任,上一任沧州分号的大掌柜。
那人姓周,是万掌柜的师父。
周掌柜是个好人。对徒弟好,对伙计好,对客人好。
万掌柜能有今天,全靠周掌柜一手带出来的。
可周掌柜有一个毛病——他太想见东家了。
想了一辈子。
每一次交账的时候,他都问传信人:能不能让我见东家一面?就一面。
传信人从来不答。
问多了,传信人干脆让他死了这条心。
后来周掌柜想了一个办法。他偷偷在账册里夹了一封信,信上写着自己对尽有斋的一片忠心,写着自己多么想当面谢恩,写着自己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想见一面。
账册被带走了。
半个月后,传信人来了。
带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个字:
“不必。”
周掌柜看了那封信,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好,继续做他的大掌柜。
可从那以后,他变了。话少了,笑容少了,每天把自己关在账房里,一遍一遍地翻那些账册。
万掌柜当时问他:师父,您怎么了?
周掌柜摇摇头,说:没事。
一年后,周掌柜病故。
临死前,他把万掌柜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别学我。别想见东家。”
然后他就走了。
万掌柜一直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做了大掌柜,每年交账,每年看着那些传信人来去无踪,每年想起师父临死前的眼神——
他渐渐懂了。
只是,那个问题还是悬在头顶。
尽有斋的东家,到底是谁?
万掌柜想了几十年,始终没有答案。
有时他猜,东家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祖祖辈辈传下来,守着那种遁法,守着这庞大的生意。
有时他猜,东家可能是一个地仙,活了几百上千年,懒得管这些俗务,只派手下的传信人代为处理。
有时他甚至猜,东家可能根本不存在。那种遁法,是某种上古遗留下来的阵法,每个月自动运转;那些指令,是某个机关算出来的最优解。
最近这些年,他不想了。
因为已经懒得想了,无所谓,反正现在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眼前的这笔生意,好像……又让他燃起了一点希望。
不一会。
账房的门被敲响了。
“掌柜的。”是绿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