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区,望着那些活着的人,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建筑和光带,望着这艘悬浮在九天之外、雷海之上的巨大城市。
这不是一艘飞舟。
这是一个世界。
他想起多年前,东海龙王曾经和他说过的一艘船。(详情见第三百七十五章)
关于域外飞舟。
传信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平静:
“高先生,您觉得如何?”
高见沉默了一会儿。
“这艘飞舟,”他说,“不是尽有斋能造出来的,如果让我猜的话,他的名字是……赤县,对吧?”
赤县,就是那批由地仙带领、前往未知之地探索、一去就是几百上千年的——域外飞舟。
传说之中,这艘飞舟一次离开就是极其之久,有人十岁登舟,成家立业,生老病死,几代人过去,飞舟才堪堪返回。
传信人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
“这艘飞舟,叫‘赤县’。纵横三千七百里,由一十三位地仙联手打造,耗时六十七年,耗费的天材地宝,足够建三座神都。”
他顿了顿。
“它曾是神朝的镇国之器。在天地死寂之前,载着一百三十七万人,从域外返回。”
良久。
高见开口。
“你们东家,”他说,“在哪里?”
“随我来。”
高见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向上走。
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单调而悠远。
走了很久。
久到高见几乎忘记了时间。
然后,眼前忽然亮了。
那是光。
不是灯火,不是日光,是星光。
无数的星光,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高见站在穹顶的边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天穹。
整个飞舟的最上层没有屋顶,没有墙壁,只有一片巨大的透明穹顶,笼罩在头顶。那穹顶之上,九天之上,是……星空。
不是地面上看到的那种星空,是没有任何遮掩的星空。那些星辰比地面上亮千百倍,有的白,有的蓝,有的红,有的紫,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穹。偶尔有流星划过,拖曳着长长的尾焰,消失在星海深处。
星辰的光芒透过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飞舟的穹顶照得如同白昼。
在神朝,天空是温柔的。那些日月星辰,是天地精气所化,是一层笼罩在人间的穹顶。
那是“家”的天空。
可眼前这片天空——
没有温度。
没有规律。
没有尽头。
它是黑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能包容一切的黑暗。是冷的、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像一头巨兽的咽喉,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延伸向没有尽头的尽头。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星辰在燃烧。
不是神朝天空里那些温柔的、会眨眼的星星。是真的星辰。一颗一颗,像燃烧的火球,悬挂在那无尽的深渊里。有的近一些,能看见它表面的纹路;有的远一些,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有的更远,远到只剩下隐约的一缕微光,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垂死的叹息。
那些星辰不是挂在天上的。
它们是悬浮在虚空里的。
它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里,不是万丈,是……以光年计。那些光芒穿越了无数年的虚空,才落到高见眼里。他看见的,是它们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
罡风在这里已经消失了。
雷霆也已经消失了。
这里只有永恒的寂静,和那无边的、令人窒息的——虚空。
高见站在那里,仰望着那片真实的星空。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传信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神朝的天,是假的。”
高见没有说话。
“那些日月星辰,是上古大能炼化天地精气,为人间造的一层壳。那层壳里,有四季,有昼夜,有风雨雷电,有一切人需要的东西。它让人间成为一个‘家’,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
他顿了顿。
“可那不是真的。”
传信人抬起头,望向那片无边的虚空。
“这些,才是真的。”
高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星辰。是一些更庞大的、更难以形容的存在。有的像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色彩斑斓,美得令人窒息;有的像一条横跨虚空的长河,由无数星辰组成,缓缓流淌;有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轮廓模糊,可那若隐若现的气息,足以让任何生灵心悸。
那不是神话。
那是……域外。
不是神朝上空那种由天地之气凝聚而成的、日升月落、周而复始的星空。那些星星,他知道,是假的——是这个世界的气所化,是天地规则的一部分,和日月一样,都是“天空”这件外衣上的装饰。
可眼前这片星空……
不一样。
那些星星,不是挂在天上的灯。
它们太远了。远到无法用距离来衡量。远到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世界。远到那些光芒,从它们出发,要飞过无数年,才能落进他的眼睛里。
有的星聚在一起,汇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流过整个天穹,流过他的头顶,流过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没有月亮。
没有太阳。
只有这无边的黑暗,和无数的星辰。
这是高见所熟知的……
宇宙。
就在这个时候,传信人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东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人带到了。”
那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声音从那边传来,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坐吧。”
高见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张空着的石凳,望着桌上那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头顶之上,是真实的星空。
脚下之地,是域外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