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人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见抬脚跟上。
两人离开沧州城,一路向北。夜色渐深,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隐没在黑暗中。可传信人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看路,就那么笔直地向前走去,仿佛脚下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
高见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传信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高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夜穹之上,繁星如海,与平日所见没有任何不同。
“到了?”高见问。
传信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下一刻,高见只觉得脚下一空——
不,不是脚下一空,是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向夜空升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迅速缩小,沧州城的轮廓在下方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然后是整个沧州平原,然后是山川河流的脉络,最后连大地本身都变成了一幅巨大铺展开来的舆图。
罡风来了。
起先只是凉意,像深秋的风掠过衣襟。可随着不断上升,那凉意渐渐变成刺骨的寒意,再变成刀割般的痛意。风不是风,是无数无形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要把他撕成碎片。
高见皱了皱眉,周身那层淡淡的光晕亮了几分,将罡风隔绝在外。
可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向上。
一直向上。
风开始呼啸。
那是罡风。
寻常修士口中的“罡风层”,是一道天堑。
三境以下,触之即死;五境以下,寸步难行;就算是七境八境的大修士,也不敢在这罡风层里久留。这风能割裂肉身,能吹散神魂。
可那层包裹着高见的力量,把罡风挡在了外面。
他们继续向上。
越往上,罡风越猛烈。
那呼啸声越来越大,大到像是无数头巨兽在咆哮。风刃打在防护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继续上升。
罡风越来越烈。那已经不是风,是实质化的毁灭之力。每一缕风都重若千钧,每一道气流都足以撕碎寻常七境修士的肉身。高见周身的光晕剧烈摇曳,像风中残烛,可他依然悬在那里,稳稳地,一动不动。
传信人在他身前三丈之外,同样在上升。那黑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斗笠却纹丝不动。他回头看了高见一眼,斗笠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在笑。
“高先……生……好……修为。”
声音被罡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意思传过来了。
高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向更高处。
那里,有雷霆。
雷霆不是比喻。
是真的雷霆。
九天之上,罡风层之外,是一片雷海。
无数道闪电在虚空中跳跃、交织、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些闪电不是寻常的雷电,每一道都有山脉粗细,恐怕就连地仙都无法久留。
雷海之中,那道身影艰难前行。
每一道雷霆劈下,都像是天地的怒吼。那些雷光颜色从银白到紫黑,越是往上,越是恐怖。高见能感觉到,那层防护罩已经薄得像一层纸,随时可能破碎。
一道紫黑色的雷霆擦着他的耳畔劈过,带起的余波让他的元神之躯都微微一颤。
传信人的呼吸已经变成了喘息。
可他没有停。
因为,在他的面前,一尊庞然大物,正在显现。
高见站在虚空之中,大口喘息着。在天雷的不断抽打下,他的神魂之躯几乎透明,那盏始终亮着的心灯,此刻只剩下豆大一点光焰,摇摇欲坠。
可他顾不上去看自己的状态。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吸引住了。
那里,悬浮着一艘飞舟。
不,那不是飞舟。
那是一座山。
一座悬浮在九天之外、雷海之上的山。
不,也不是山。
那是——
高见眯起眼,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
山?城?舟?
都是,又都不是。
那东西的规模太大了。
大到他站在这里,竟然只能看清它的一部分轮廓。那轮廓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延伸到目光无法企及的地方。它不是漂浮着的,是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一座亘古以来就存在于这里的——大陆。
它通体流动着淡淡的银光。那不是阵法光芒,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这艘飞舟本身,就是用光芒铸成的。
银光之下,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建筑轮廓。有高塔,有楼阁,有宫殿,有坊市。那些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像是有人精心规划过。
它们之间,有光带相连,像是道路,又像是某种能量输送的脉络。
飞舟的底部,是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复杂到无法辨认,只能看出它们一圈一圈地排列着,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飞舟底部的法阵。那法阵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无数光点从阵法中飞出,融入周围的虚空。
高见站在虚空中,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世面。流云宗的殿宇,东海龙宫的恢弘,天工山的机关奇迹。可眼前这东西——
这不是奇迹。
这是神迹。
传信人不语,带着他,踏上了飞舟的甲板,由此避开了外面的雷霆。
高见进入其中,站在甲板上,沉默了一会。
传信人站在他身后,也不催促。
良久,高见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艘飞舟……”
他顿了顿。
“叫什么名字?”
传信人轻轻笑了一声。
“高先生,”他说,“您应该猜到了。”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下方。
那里,是一层又一层的建筑,一层又一层的街区,一层又一层的……人。
无数的人。
有的在走路,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做买卖,有的在修炼,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他们各做各的事,各过各的日子,和地面上任何一座城市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他们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甲板和建筑。
只是他们脚下踩的不是大地,是这艘飞舟的龙骨。
只是他们在这九天之外、雷海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