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转过身,目光从无垠的星空收回,落在这位灰袍老者的身上。
“关于尽有斋的来源,”他说,“其实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世家背后的人、上古遗存的势力、某位隐世地仙的手笔……我都想过。”
他顿了顿:“但我确实没想到,会在神舟赤县之上。”
老者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被看穿的尴尬,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欣慰。
高见继续道:“能和我说说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被星风吹皱的一池静水。可那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欣慰,还有一丝……仿佛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的意味。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站直了身子,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是敬意。
是面对同类的敬意。
“高先生。”
“高先生想问,老夫自然知无不言。”
他整了整衣袍,负手而立,望向脚下那艘巨大的飞舟。
“老夫姓姜,单名一个‘望’字。添为这赤县神舟的……最后一位舵主。”
高见看着他。
“你是上古地仙。”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望点了点头。
“惭愧。活了这么久,却也只是地仙。”
姜望继续道:“我们出发时,神朝的天空还是真的。那时候没有这层假天,日月星辰都是真的。我们穿过罡风层,穿过雷海,进入真正的域外,探索那些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星域。”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些闪烁的星辰,眼神里带着追忆。
“我们见过太多东西。有死寂的星球,有沸腾的星海,有比神朝强大百倍的文明,也有……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说到“不可名状的存在”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高见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们在域外航行了一千年。”姜望说,“对,一千年。船上的人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死。十岁上船的人,在船上成家,生子,老去,死去。等他们的孙子老死的时候,飞舟可能才刚刚驶过一片星云。”
高见看着他。
“然后,三千年前,天地死寂。”他说,“然后你们回来了?”
姜望点了点头。
他有点苦笑的说道:“其实我们不想回来的。”
姜望继续道:“老夫证道地仙,是在四千年前。”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天地死寂了。”
“忽然有一天,天变了。不是天气那种变,是真正的、根本的变化。灵气在消退,规则在紊乱,那些原本清晰的天地大道,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些真正站在顶端的、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才知道一些端倪。可他们不说。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死去。”
“后来,有一些人走了。”
高见问:“走了?”
姜望点头:“走了。乘着飞舟,带着愿意跟他们走的人,离开了这片天地。他们说,这里要死了,要变成一座囚笼。他们要去找新的地方,新的生机。”
他望着脚下那艘庞大的飞舟。
“赤县,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我们没能走得掉,我们刚刚才返航,天地死寂之后,我们收到了某种……召唤。或者说,某种牵引。那力量无法抗拒,整艘飞舟被硬生生从域外拉了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可回来之后,我们发现,一切都变了。天不是那个天了,日月星辰都是假的。罡风层变得无比恐怖,雷海变得无法穿越。我们被……困住了。”
高见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才穿过罡风层和雷海时的感受。那还是有人护持的情况下,若无人护持,就算是他这纯阳元神,恐怕也要脱层皮。
“赤县神舟被困在九天之上。”姜望说,“上不去,下不来。我们试过无数次,死了无数人,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罡风。”
他转过头,看着高见。
“所以我们就留在这里了。”
“三千年。”
他继续道:“赤县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千年了。”
“三千年,船上的人繁衍了一代又一代,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老去,在这里死去。”
他顿了顿。
“他们当中,有些人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艘船上。不甘心眼睁睁看着那些域外的秘密烂在库里。不甘心……就这么等死。”
他看着高见。
“所以,我们创立了尽有斋。”
高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尽有斋,是这么来的?”
姜望点头:“是。最初,只是一些年轻人,偷偷潜下飞舟,去地面采买一些东西。后来,人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大,慢慢地,就成了一座商会。”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
“你知道为什么尽有斋能发展得这么快吗?”
高见没有说话。
姜望道:“因为船上有太多好东西了。三千年域外探索的收获,无数的天材地宝,无数的功法典籍,无数的法器丹药。随便拿出一样,在地面上都是稀世珍宝。”
“那些年轻人,带着这些东西下去,换回地面上的灵材、人口。换回来的东西,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送回船上,用来养着那门遁法。”
高见问:“那门遁法?”
姜望点头:“就是那种能让人瞬息千里的遁法。那是域外的法门,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它也是尽有斋的根基。没有它,那些货物根本运不回来,那些信息根本传不出去,尽有斋也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根本撑不起来。”
他看着高见。
“你知道这门遁法是谁传下来的吗?”
高见没有说话。
姜望轻轻笑了一下。
“是老夫。”
“老夫是这艘船上,仅存的一位地仙。当年赤县被困的时候,老夫已是地仙。那些年轻人想下去做生意,是老夫帮他们打通了罡风层的缝隙。那门遁法,是老夫从域外的典籍里扒出来的,又花了三百年,才练成。”
他顿了顿。
“老夫这么做,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
他看着高见,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光。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这艘船,重新飞起来。”
高见的瞳孔微微收缩。
姜望继续道:“三千年了。尽有斋从一个小小的地下商会,变成了遍布神朝十州的庞然大物。它赚的资源,足够再建十艘赤县。可我们一直没有动。”
他盯着高见,目光灼灼。
“因为我们在等一个机会。”
高见沉默了。
他看着姜望,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了三千年不曾熄灭的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千年。
这个人,等了三千年。
姜望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高先生,”他说,“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对你这么客气吗?”
高见没有说话。
姜望道:“不是因为你那把填海刀。那东西虽好,老夫还不至于为了它低声下气。”
“更不是因为你劈开了那三座山。十二境的山,在老夫眼里,也不过尔尔。”
他向前迈了一步,离高见更近了一些。
“是因为老夫刚才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