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然后——
他停住了。
舜靖江愣住了。
高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磅礴的龙威压在他身上,像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他依然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甚至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舜靖江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压在他身上。不是龙威,不是杀意,甚至不是什么神通法术——就是“压”。
像一座山,压在一只蝼蚁身上。
舜靖江想动,动不了。想退,退不了。想反抗——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不是不能。
是不敢。
那是本能。
是蝼蚁面对苍龙的本能。
可他才是龙啊!
舜靖江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看着他周身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始终亮着的灯。
九年前,这小子才八境。
九年后,他连手都没出,就把自己这条十境真龙压得动弹不得。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当年老龙王说的——
高见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舜将军,”他说,“还拦吗?”
舜靖江沉默。
三息之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震惊,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操。”
他骂了一句。
声音很大,把远处偷看的水妖们吓得又往后退了三丈。
“真是妖孽。”
他盯着高见,脸上的疤痕拧成一团,却没有什么真正的敌意。
“进去吧。”
他说。
高见看着他。
舜靖江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不行了,管不了你和丹砂了,你们随便吧。”
他顿了顿,又骂了一句:
“老子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头都不带回的。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但是没回头,又走了。
再走出二里,他化成龙形,一个盘旋,消失在了深水之中。
高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
他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转过身,向龙宫深处走去。
那道门前,舜丹砂在等他。
远处,那群水妖看着这一幕,集体陷入了呆滞。
一条小夜叉颤颤巍巍地问:
“爹,舜将军……走了?”
大夜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望着那道前行的背影,喃喃道: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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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到龙宫深处,
龙王盘踞在正中。
没有化为人形,保持着那充塞天地的真龙之躯。
鳞甲如山,龙须如瀑,一双金黄的竖瞳在幽暗中亮着,像两轮沉在海底的太阳。
高见站在他面前。
一人一龙,相隔百丈,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来了。”
高见拱手。
“王上。”
龙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那目光没有压迫感,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元神纯阳,”龙王说,“肉身无损,恰如其分。”
高见笑了笑。
“托王上的福。”
龙王也笑了,鳞甲微微震颤,海水轻轻波动。
“托我的福?”他说,“我当年送你精血,可没想过你还能活着回来。”
高见点头。
“知道。”
“知道你还来?”
“不来怎么拿身体?”
龙王沉默了一瞬:“有意思。”
高见看着他,忽然开口:
“王上,这次我来了,又有什么坑等着我?”
龙王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双金黄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高见点头:“九年前,您送我精血,送我道韵,送我填海刀。可那精血里有化龙的算计,道韵里有天演的烙印,填海刀……”
他顿了顿。
“填海刀是好的。这个得谢您,这把刀居然和元神绑定,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想来您也是预料到了一些东西吧?”
龙王笑了。
“所以你觉得,这次我还要给你挖坑?”
高见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龙王摇了摇头。
“没有坑了,放心去吧。”
高见沉默了一瞬:“真没有了?”
龙王很轻松:“你难道看不出,”他说,“坑在什么地方吗?”
这次,轮到高见沉默了。
龙王也没有说话。
一人一龙,就这样对视着,在这无边的幽蓝之中,在这亘古不变的深海之底。
良久,高见叹了口气道:“看出来了。”
龙王看着他。“说说看。”
高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无边的幽蓝,望向那海水之上、万里之外的——内陆神朝。
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那个他即将回去的地方。
那个——
吃人的盛世。
“内陆现在打的这一仗,”他说,“世家和皇权,九年了。”
龙王点头。
“皇帝的手段,”高见继续说,“把世家当磨刀石,把凡人当耗材,把整个天下当成了一个巨大的——”
他顿了顿。
“斗兽场。”
龙王没有说话。
高见收回目光,看着他。
“这不就是您一直推崇的——天演之道吗?”
龙王哈哈大笑,很舒展,整片海域都在随之震颤。
“聪明。”
高见没有说话。
龙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送了你一把刀,给了你一点机缘,让龙族在适当的时候出现了一下。我没有踏足内陆一步,没有干涉神朝一丝一毫。”
他顿了顿。
“可你看,内陆现在成什么样了?”
高见沉默。
“皇帝在学我。”龙王说,“他把天下当成了东海,把众生当成了龙族。强者生存,弱者淘汰,能者上,不能者死。九年前,他还遮遮掩掩,还要拿你当棋子,还要演什么‘指鹿为马’的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可现在呢?他已经不需要演了。因为他发现,这套规则——好用。”
高见依然没有说话。
龙王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深意。
“高见,你说我给你挖坑。可这个坑,我挖了吗?”
高见摇头。
“没有。”
“那这个坑是谁挖的?”
高见沉默。
龙王替他回答了。
“是皇帝自己挖的。是世家自己挖的。是那些把生孩子当生意、把卖身当活路的凡人,自己挖的,我只是让他们看见,原来还有这么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