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海刀悬在那人身侧，刀身上的两个古字在深海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正在游弋的一条青龙猛地刹住身形，差点让后面的夜叉撞上尾巴。
“那是……填海刀？”
“废话，那么大俩字看不见？”
“那人是……”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高见从分开的海水中走来，脚步不疾不徐，周身那层淡淡的光晕将海水尽数排开。他的脸在龙宫明珠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一张年轻的脸。很淡的眉眼。嘴角微微向下。
认识。
太认识了。
九年前，这个人是被抬进来的。
夜叉们面面相觑，巨蟹的钳子张了又合，几条真龙悬在原地，尾巴都忘了摆。
“他他他……他不是……”
“死了九年了！”
“那刚才抬进去的是谁？”
“不是抬进去，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尸体还在里面摆着！”
这逻辑把一群水妖绕懵了。
一条年轻的红龙挠了挠头：“所以，这是尸体自己醒了，自己走出来了？”
旁边年长的蓝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醒什么醒！那是元神！元神纯阳你懂不懂？”
红龙捂着脑袋，一脸茫然：“不懂。”
“不懂就闭嘴！”
另一条真龙凑过来，小声嘀咕：“那他现在是来干嘛的？拿回尸体？”
“不然呢？来龙宫旅游？”
“可他元神出窍了九年，那尸体还能用吗？”
“这你得问他。”
“我不敢。”
“那闭嘴。”
水妖们缩在各个角落，探头探脑地围观。夜叉们攥着钢叉，不知道该叉还是该收；巨蟹们缩进壳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些奇形怪状的水族挤成一团，交头接耳。
“他看过来了！”
“没有，他看的是路。”
“他走过来了！”
“废话，他要去龙宫肯定得走这条路。”
“那他会不会顺手把我们……”
“你想多了，人家什么境界，杀你干嘛？”
“也是……”
话虽如此，等高见走近的时候，一群水妖还是齐刷刷往后退了三丈。
高见目不斜视，从它们身边走过。
等他走远了，一条小夜叉才敢探出脑袋，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大夜叉：
“爹，那人谁啊？”
大夜叉一巴掌捂住他的嘴。
“别问。问就是祖宗。”
远处，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龙宫中迎出。
满身伤疤的黑龙，此刻化为人形，脸上的疤痕在明珠照耀下格外狰狞。
水妖们看见他，齐齐松了口气。
“舜将军来了！”
“总算有人顶着了！”
“快躲远点，别溅一身血！”
舜靖江大步走来，目光落在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高见面前三丈，站定。
他看着高见。
高见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身后，那群水妖远远地围观，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
舜靖江开口：
“你——”
他说了一个字，忽然顿住。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怎么活了”？废话，人已经站这儿了。
问“你来干嘛”？也废话，肯定来拿身体的。
问“九年去哪了”？关他什么事。
于是舜靖江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道路。
“她在等你。”
他说。
高见点点头。
身后，那群水妖看着这一幕，再次陷入呆滞。
“就……就这样？”
“不然呢？打一架？”
“可那是舜将军啊！十境真龙！浑身上下全是疤那个！”
“你也知道那是舜将军。能让舜将军让路的，你说是什么人？”
小夜叉又探出脑袋，这次问得更小心了：
“爹，那人到底是谁啊？”
大夜叉这回没有捂他的嘴。
他只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九年前，他被抬进来。九年后，他自己走进来。”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
“记住了，这叫——”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总之，以后见着这人，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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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的元神站在龙宫大门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那道身影。
满身伤疤，魁梧如山，脸上的疤痕在明珠照耀下泛着凶光。
舜靖江。
丹砂的叔叔。
高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心，和高见之前的笑容都不一样。
“舜将军。”他拱手。
舜靖江站定在三丈外，看着他，目光复杂。
九年了。
九年前，这小子是被抬进去的，现在呢？
他站在这里，笑眯眯的，还冲他拱手。
舜靖江忽然有点恍惚。
“你……”
舜靖江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准备让路。
按剧本，接下来应该是高进点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进龙宫，拿身体，皆大欢喜。
可高见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笑眯眯地看着舜靖江，忽然开口：
高见还在说：“靖江君，当年，丹砂想出来见我，你拦着。再后来我想单独和丹砂待一会儿，你还拦着——”
“行了行了！”舜靖江打断他，脸上的疤痕都拧在了一起，“你小子想说什么？”
高见摊手：“没什么，就是想说，靖江君，咱们也算老熟人了。十几年前你拦我——”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现在你还拦不拦？”
舜靖江的脸黑了。
这小子，蹬鼻子上脸？
他想起九年前。那时候这小子什么境界？八境。
自己呢？十境两关，身经百战，真龙之躯。
现在——
他盯着高见，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小子了。
不是看不清修为，是看不清深浅。那元神之躯凝实得不像话，周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就那么站着，却给人一种……
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舜靖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小子，”他沉声道，“这是来耀武扬威的？”
高见摇头：“不是。”
“那是来干嘛的？”
“来见丹砂。”
“见就进去见，在这儿跟我贫什么？”
高见笑了：“因为想先跟您说一声。毕竟您是她叔叔，把她从小拉扯大。见之前，得先打个招呼。”
这话说得诚恳。
舜靖江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可下一句——
“顺便问一下，您现在还拦吗？”
舜靖江的脸又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
“小子，”他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丹砂等你等了多久吗？”
高见点头：“知道。”
舜靖江忽然抬起手——
轰！
一股磅礴的龙威轰然爆发。十境真龙的威压如山如海，向着高见碾压而去。身后的水妖们惊呼着四散奔逃，珊瑚丛被压得簌簌作响，海水都在震颤。
一掌拍出，龙力凝聚，足以拍碎一座小山。这一掌他没留情——当然也没想杀人，就是想把这嘴欠的小子拍个跟头，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尊老。
这一下，就算不能伤他，至少也能让他退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