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兵器,大概是要运到前线去的。
运到那些他用粮食养活的士兵手里。
去杀那些和他一样的人。
太阳渐渐西斜。
官道上的人少了,田里的人也开始收工。三三两两的农户扛着农具,沿着田埂往回走。远处升起炊烟,那是村庄在做晚饭。
高见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色的田野。
风吹过来,禾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幕降临。
高见在官道旁找了个土坡,坐下来休息。
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几声孩子的啼哭,几声大人的呵斥。和任何地方的夜晚一样,寻常,安宁。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片灯火,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填海刀静静地躺在他身侧,刀身上那两个古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过了很久。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那些灯火的方向走去。
不是去杀人。
他只是去看看前面的灵材田。
神朝的粮田只占十分之一,实际上九成的田地都是用来种各种消耗用的灵材了,流通在市面上那么多的基础灵材,都是这么种出来的。
下一块田,种的是灵芝。
灵芝很难伺候。它们不长在土里,长在枯木上。那些枯木是从深山运来的,每一根都有上百年的树龄,上面布满虫眼和裂纹。农户们要把灵芝的菌种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些裂纹里,然后用苔藓裹好,再喷上特制的灵液。
这个过程,不能见光,不能吹风,不能太湿,不能太干。稍有差池,那一根枯木上的灵芝就全废了,所以要在晚上弄。
种灵芝的农户,都戴着厚厚的黑布眼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手。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凭着感觉把菌种塞进该塞的地方。这一干,就是一整晚不能睡
高见看见一个年轻人摘了眼罩,想揉揉眼睛。
旁边一个年长的农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想瞎吗!”
那年轻人吓得赶紧把眼罩戴回去。
年长的农户压低声音骂他:“你知道这灵液有多毒?沾上眼睛,神仙都救不了你!隔壁村老陈家的儿子,就是摘了眼罩擦汗,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年轻人不敢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再往前走,是朱果田。
朱果三年一熟,成熟时通体赤红,像一团团小火苗挂在枝头。这种果子能增补气血,是炼制疗伤药的主材。
可朱果有个毛病——招妖兽。
所以朱果田里,永远有人在守夜。
高见看见那些守夜人。他们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铜锣,拿着武器,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满是倦意,却不敢合眼。旁边摆着几坛烈酒,那是用来提神的。
一个守夜人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人立刻捅了他一下。
“醒醒!东边那窝鼠崽子这几天蠢蠢欲动,昨晚老张那边就遭了殃,三十棵朱果被啃得只剩核!”
打哈欠的人连忙含了一颗提神的药在嘴里,使劲眨了眨眼。
高见走过这些地方,他还看见了很多别的东西。
看见农部的官吏们,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着每一块田的收成。他们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脸上的笑容和尽有斋的账房先生一模一样。
看见户部的巡察们,押着车队,把一车车灵材运往不知名的远方。那些车队日夜不停,车轮碾过的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
看见尽有斋的收购员们,蹲在田边,和农户们讨价还价。他们的笑容永远那么热情,话术永远那么熟练,就像沧州分号那个叫绿珠的姑娘。
看见那些农户们,把一袋袋灵材交给收购员,换回一袋子铜钱。他们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可接过铜钱的时候,眼里会有光。
那光很短暂。
一闪就灭了。
然后他们转身,回到田里,继续种下一批。
冀州没有直接受到战争的冲击,这里不管是官员也好,商人也好,农户也好,看起来都挺好的。
好像甚至都没什么需要改的必要……
和这里的人一样。
不恨,不怨,不悲,不喜。
高见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天明,看着又一次升起的太阳。
远处是无边的田野,近处是成排的粮仓,旁边是还在劳作的农户。
是的,不管白天黑夜,总有合适的灵材和粮食在生长,所以旁边的田地从来不会缺少劳作的人。
炊烟从村庄里升起,狗叫声隐隐传来,和过去的几千年一样安宁。
他站在其中一块田的入口处,看着上面挂着牌子。
“灵材重地,闲人免入!”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这块田的编号、种植的灵材种类、负责人的姓名。
高见没有擅入。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劳作。
这冀州没打仗,不缺吃,不缺穿,每家都有十几个孩子,似乎是挺好的生活了。
可惜,就是越看越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