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
神朝十州之一,位于版图北部。既不靠海,也不临边,没有矿藏,没有秘境,没有什么顶级仙门祖庭,放在整个神朝的舆图上,冀州向来是不起眼的一块。
可偏偏,就是这块最不起眼的土地,养活了神朝三分之一的人口。
——不是比喻。
是统计结果。
户部的《神朝丁口赋税总览》上写得清清楚楚:神朝登记在册的凡人,每三个里,就有一个吃的粮食产自冀州。每五个里,就有一个穿的布料来自冀州种的棉麻。
冀州不产矿石,不产法器,不产功法玉简。
冀州产的,是粮食。
一直往北,翻过大概二十多万多里,地势便渐渐平坦起来。
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阔。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连绵不绝的田野。那些田野被整齐地划分成无数个方块,每一个方块都有上千亩大小,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是一块巨大的棋盘铺在大地上。
田里的作物,此刻正值抽穗。
那是一种叫“金穗禾”的灵谷,亩产能到一万二千斤,是神朝农家修士花费好几百年时间培育出来的改良品种。它的谷粒比寻常稻米大三倍,富含灵气,凡人吃了能强身健体,修士吃了能补益元气。每年成熟两季,雷打不动。
此刻正值盛夏,金穗禾已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秆子顶着沉甸甸的穗头,在风中掀起层层碧浪。那浪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涌到视线尽头的山脚下,涌到那些炊烟袅袅的村落旁,涌到那些星罗棋布的粮仓边。
田地之间,是密密麻麻的水渠。
那些水渠宽有三丈,深有一丈,纵横交错,将整片平原切割成无数规则的方块。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鱼虾在其中游动。每隔十里便有一座水闸,有专人看守,控制着水的流向。
这是冀州的命脉。
冀州地处北方,原本缺水。六百年前,神朝征发千万民夫,历时二十二年,从南边的沧江开挖出一条人工河,直通冀州腹地。这条河取名“济民渠”,宽五十丈,深十丈,全长三十五万一千七百里,每年从沧江引水,浇灌着冀州亿万亩良田。
济民渠两岸,每隔百里便有一座镇子,镇子里住着看管水渠的农户。他们的祖辈当年参与了开渠,世代守着这段河,守着这段河浇灌的田。
再往前走,便看见了人。
田里到处都是人。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粗布短褐,戴着斗笠,弯腰在田里劳作。有的在拔草,有的在施肥,有的在查看禾苗的长势。他们动作麻利,手法熟练,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把式。
高见站在田埂上,看着离他最近的那块田。田里有七八个人,正在拔草。其中领头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约莫一境修为,双手掐诀,往田里一指。便见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落在禾苗上。那些禾苗顿时精神了几分,秆子挺得更直,叶子绿得更深。
旁边一个年轻人,有修为,但未破境,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小心翼翼地往土里戳。戳几下,拔出来看看,再戳几下。那是检查土质的,看肥力够不够,看有没有虫害。
再远一点,一个老妇人,只是修行过而已,会几手普通的祭祀术法,压根连吐纳运气都不会,正坐在田埂上,嘴里念念有词。她面前摆着个香炉,炉里燃着三炷香,香火飘向上空。那是祭祀田神的,求风调雨顺,求虫害不侵。
高见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这就是神朝的凡人,修行界最底层的存在。没有高深的功法,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一辈子最多修到一境。他们不会飞天遁地,不会呼风唤雨,只会和土地打交道,只会种田和干苦力,和当初沧州的纤夫一样。
粗浅的修行法,让神朝的生产力有质的飞跃,就是这些人,撑起了神朝三分之一的粮仓。
就是这些人,让那些在战场上厮杀的人,不用担心饿肚子。
田埂尽头,是一条官道。
官道很宽,能容四只十丈高的巨兽并行。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赶着牛车的农户,车上装着刚收割的灵谷;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里是各色杂货;有骑着异兽的修士,行色匆匆,不知赶往何处;还有成群结队的凡人,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沿着官道向北走去。
高见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
那些凡人的脸,和他在沧州见过的、在越州见过的、在神都见过的,不太一样。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战火煎熬过的疲惫,没有那种朝不保夕的惶恐。他们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脚下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可那平静里,也有别的东西。
是麻木。
是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磨出来的麻木。
高见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个外乡人,和那些赶路的商人、游历的修士、逃难的流民,没什么区别。
官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一些告示牌。
木制的牌子,刷着白漆,上面贴着各种告示。
高见走过的时候,会侧眼去看一眼。
最上面一张,是户部的公文。大意是今年冀州粮食长势喜人,预计秋收产量能再创新高。希望各地农户再接再厉,争取超额完成今年指标。超额部分,户部将按市价加价两成收购。
下面一张,是农部的通告。说今年新培育出一种抗病虫害的灵谷品种,明年开始推广种植。有意试种的农户,可以到当地农部登记,免费领取种子。
再下面一张,是尽有斋的收购启事。上面写着各类灵材的收购价格:金穗禾;棉;灵芝,各种价格都不一样,但都是在十钱以内,相当的便宜。
高见站在告示牌前,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高见抬起头,看见官道尽头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骑着异兽的修士,三境左右,穿着官服,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写着几个大字:
“户部巡察,闲人回避。”
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车旁跟着一队兵士,甲胄齐全,手持长枪。再后面,是一群推着独轮车的民夫,每辆车上都堆着小山一样的麻袋,压得车轮吱呀作响。
路边的人纷纷避让。
高见也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队人马从面前经过。
那为首的修士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勒住了异兽。
他转过头,看着高见。
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拿不准。
高见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修士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认错了。他一夹胯下异兽,继续向前走去。
车队从高见面前驶过。
油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装的东西。
是兵器。
崭新的、泛着寒光的、专门用来杀人的兵器。
高见看了一眼,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