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回乐地界那座渡桥时,早有麻魁女骑作为前哨,将渡桥西岸的夏军部署情况告知太后没藏氏。
“……野乜浪罗与没藏宝吉陈兵于西岸,扼守桥口,兵力众多,太后想要渡桥,势必要过这一关。”
没藏氏听罢心中隐隐有些焦急,毕竟有关她带着儿子出奔一事,她也不知是否已在兴庆府传开,哪怕她出城后便命大部分麻魁女兵于沿途封锁阻拦出城报讯的信使,也不能保证兴庆府那边始终无法将消息传到野乜浪罗那边。
总而言之,必须尽快渡河,前赴目前由宋军控制的黄河东岸,否则一旦等野乜浪罗众人得知她在兴庆府的举动,她此行就得功亏一篑。
思忖罢,没藏氏拨马来到儿子李谅祚所在那辆马车旁,轻扣车窗,唤儿子说话。
旋即车帘撩起,年仅六岁的李谅祚从车窗中探出脑袋,带着几分期待与懵懂问没藏氏道:“娘,还未到游玩的地方么?”
没藏氏愣了愣,随即抬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带着几分慈爱与亲昵哄道:“莫要着急,就快到了,只需再渡过黄河。……不过,这座渡河,桥口有军队把守,娘这次偷偷将我儿带出来,可不能叫他们看到,若是被他们瞧见了,他们就会将我儿带回皇宫,故……待会你要好好藏在车内,切记不可露面,记住了么?”
年仅六岁的李谅祚尚是稚子天性,一听他一旦暴露就要被带回皇宫,立马连连点头。
见此,没藏氏的目光掠过车窗,扫向车内两名妇人,又吩咐道:“你二人亦不可露面,明白么?”
“遵命。”那两名妇人颔首垂目,一副恭顺之态。
这两名妇人,正是李谅祚的乳母,高怀正与毛惟昌的妻子。
之前出兴庆府时,高怀正与毛惟昌与李谅祚同乘一辆马车,而后一支麻魁女兵奉没藏氏之命,护着高怀正与毛惟昌二人的妻儿亦闯出兴庆府,与没藏氏等人汇合,没藏氏便改命高怀正之妻与毛惟昌之妻与她儿子同乘,至于高怀正与毛惟昌,则在另两架马车上,陪伴其自己的儿女。
原因很简单,毕竟没藏氏感觉高怀正与毛惟昌已猜到她的意图,虽二人是野利家的旧臣,忠心方面无需多问,但涉及到携子出奔这种大事,她多少也应有所防范。
基于这点,高怀正与毛惟昌就不如他俩的妻子更让没藏氏放心,甚至于即便如此,没藏氏还安排了两名麻魁女兵与她儿,及高妻与毛妻同乘,就怕这两名妇人半途做些什么。
总之,前前后后都叮嘱安排过后,没藏氏便率领这支队伍,径直朝渡桥西岸而去。
此时,因为麻魁女骑之前的打探,扼守桥口的夏军亦派来了探查的骑兵,观旗号,正是没藏宝吉所率那两千军队的兵士。
虽说这两千兵士并非个个都出没藏家,但带队的小将明显是,且认得没藏氏,眼见没藏氏骑马行于队伍前方,忙孤身前来拜见,并询问没藏氏:“太后率人欲往何处?”
如今在军中掌职的没藏族人,大多都是没藏兄妹的族中子侄,更何况没藏氏还贵为西夏太后,稍加训斥两句,那小将便不敢再多问,老老实实领着队伍,前往野乜浪罗与没藏宝吉所在的临时营地。
不多时,野乜浪罗与没藏宝吉便得知了此事,对此一头雾水。
在出营相迎途中,野乜浪罗或问没藏宝吉:“你可知为何而来?”
没藏宝吉摇摇头表示不知:“不曾听国相提过。”
怀揣着诸多疑惑,野乜浪罗与没藏宝吉率各自军中将领,出驻地迎接没藏太后一行。
不多时,没藏氏的队伍徐徐抵达,大抵上百人的规模,由没藏氏骑马行于队伍前方,身旁跟着宝保吃多己与几名麻魁女骑,身后则是三辆马车,另有数十上百的麻魁女骑在旁侧应,论排场按理说并不符合太后出行的规格,但众所周知,没藏太后素来不注重排场规格,喜欢微服佚游,故野乜浪罗与没藏宝吉等人倒也不觉得奇怪。
稍后待彼此见面,行罢礼之后,野乜浪罗询问没藏氏道:“太后不在兴庆府,何故来此?”
作为西夏有“从龙之功”的四大将,野乜浪罗在国内的威望与地位上几乎可以与没藏讹庞平起平坐,面对没藏氏倒也不至于拘束,不像没藏宝吉,他跟军中大部分没藏家的族人那样,都是国相与太后兄妹的子侄辈,迎上太后这位长辈,自然没有太多底气。
而面对野乜浪罗的探问,没藏氏早已想到对策,闻言轻笑回覆道:“只因近期我方战况不假,我兄托我作为使者,劝那宋军主将退兵罢战,至此两国修好……”
这话一出,野乜浪罗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毕竟这所谓的“近期我方战况不假”,他得担负一半以上的责任,自起兵以来接连失利,前前后后丢了静塞堡、韦州、回乐等诸边防重镇,若是放在李元昊执政时期,暴虐的李元昊说不定早将他杀了,相比之下,没藏讹庞只是趁机削了他的权,还算是宽容。
至于为何是由这位太后作为使者,野乜浪罗也没多想。
毕竟他西夏很多人都知道,这位贵为太后的女人与一个叫赵旸的宋主宠臣有私情,而如今,这个叫赵旸的宋主宠臣,恰恰就是此番宋军的主帅。
姘妇出面去劝说姘夫,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虽说野乜浪罗心下感觉不耻,但他也认为,确实可以让这位太后出面试试,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万一那个叫赵旸的小子,抵不住这位太后的热情,脑袋一热果真下令撤兵呢?
想到自己戎马一生,如今竟寄希望一个妇人出面挽回战场失利,野乜浪罗暗叹一声,难免有些自嘲。
自嘲之余,他随口问道:“可有国相手令?”
没藏氏面色微微一滞,旋即神色自若道:“并无手令。”
唔?
本是随口一问的野乜浪罗,闻言心中升起几丝惊疑。
而此时就见没藏氏神色自若地继续道:“国相虽为我兄,亦为国臣,唯有我向他下诏,岂有他下手书对我下令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
野乜浪罗转头看向没藏宝吉,后者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意在表示:没有国相手令,不可放行。
野乜浪罗心领神会,拱手作揖正色对没藏氏道:“若无手令,恕臣不能放行……”
这话一出,没藏氏顿时变色,带着几分怒意斥道:“野乜浪罗,你可是要阻我?”
如此不客气的指名道姓,野乜浪罗心下也是暗怒,毕竟当年可是他们四个协同没藏讹庞,将眼前这个女人的儿子扶上国主之位,而如今,这女人竟敢对他吆三喝四,简直忘恩负义!
不过碍于如今国内没藏家势大,野乜浪罗也不敢得罪眼前这位,连忙改口讨好:“臣不敢。臣决计不敢阻挡太后……”
说着这话时,他心中不免恶意揣测。
这淫妇……莫不是知其姘夫在东岸,故私自离开兴庆府欲与其私会吧?
当然,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立场去阻拦,毕竟这位太后是个什么德行,国内许多人都知晓,与其叫她在这发泼,那还不如放其过河,叫她与其姘夫相会,说不定真能劝扶对面那个年轻的宋军主帅退兵罢战呢。
想到这,野乜浪罗向旁退开半步,表明并无阻挡之意。
见此,没藏氏面色稍霁,旋即又将目光投向没藏宝吉,语气淡然但隐隐带着几分威迫:“没藏宝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