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武城头,讹庞站在墙垛旁,眺望着宋军之前建营的方向。
之所以说是之前,那是因为据斥候来报,不知什么缘故,城外的宋军已悄然撤军。
这背后的真相,他不敢去想。
“国相。”
就在讹庞发愣之际,身背后传来一声问候,待讹庞转头去看,就见没藏宝宁与野乜百胜二人联袂而来,走近后向他抱拳见礼。
“宋军果真退了?”
“是。……我与野乜百胜入营查看,确认宋军确实撤了,整个营寨搬得干干净净,然而从痕迹来说,看似撤得有些仓促……”
“……”讹庞闭上双目,负背双手陷入沉思。
记得他还未率兵来援灵武时,那赵旸统率五六千精锐宋军,每日用那威力巨大的火器轰击灵武城墙,破城在即,然而待他率援军抵达后,宋军却突然一反常态,不再进攻灵武,而是就地筑造更为扎实的营寨。
当时他还以为那赵旸对他多多少少心存一些忌惮,可如今回头再看,那厮或许只是抱着维持现状的目的,不想让他再离开灵武。
包括宋军毁去西北十五里处的桥梁,他原以为是宋军旨在切断他再增调援军,如今回头再看,恐怕那也只是对方不愿他轻易返回兴庆府。
兴庆府……那边多半出了什么变故!
讹庞心中隐隐涌现一丝不详的预感,但因为利害重大,他不敢去深想。
“宝宁。”
“在。”
“此番我调来的兵马,暂时皆归你调度,你好生把守灵武,不可有失,我有要事需即可返回兴庆府。”
“啊?是,遵命。”没藏宝宁抱拳应道。
少顷,讹庞集结部下,包括拓跋成、李朝奉、野遇守信、细封讹吉等小族酋长,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众人。
拓跋成、李朝奉、野遇守信、细封讹吉等人自然是更倾向于讹庞亲自坐镇灵武,但看着讹庞阴沉的神情,他们本能地感觉或有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的变故,亦不敢再做强求。
嘱咐罢众人,讹庞带上自己百余亲兵,即刻出城返回兴庆府。
此时灵武县西北十五里处那座桥梁已被宋军摧毁,讹庞若想轻松渡河,唯有向南到回乐地界,但这条路中途或有可能撞见撤退的宋军,因此他唯有向北,像之前的没藏宝宁那般,寻水流平缓处渡河。
这一耽搁,返回兴庆府最起码也得是两三日后。
而与此同时,正如讹庞所猜测的那般,赵旸正率领麾下宋军迅速向回乐县撤退。
毕竟没藏氏已助他达成了此次对西夏战略的首要、也是最重大战国,即劫来西夏尚年幼的国主李谅祚,故毫不怀疑,在不久之后,讹庞必然会集结大军猛攻回乐,若那时赵旸仍在攻取灵武,非但回乐有失,他自身或也会被夏军截断归路。
因此赵旸果断撤兵返回回乐县,先与没藏氏汇合。
还有什么比劫来西夏的幼君更关键的呢?
一日后,即十月初三,赵旸将麾下精锐临时交由周永清、种谔二人统率,在郭逵并千余蕃落骑兵的保护下,先行一步抵达回乐。
回乐当前的守军,主要是冯文俊麾下的振武军团禁兵,为数不多,待赵旸领人进城之际,这些禁兵也立马上报城内。
待赵旸与郭逵等人骑马缓行至县府时,冯文俊亦收到了消息,连忙出府相迎。
“没藏太后在何处?”
下马之际,赵旸率先问道。
冯文俊不敢耽搁,连忙回覆道:“下官将太后一行安置在县府后院,命振武、拱圣、神骑三军抽人保卫,太后一行吃穿用度,尽数满足,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赵旸颇有几分老气横秋地随手拍了拍冯文俊的臂膀。
知镇戎军冯文俊今年四十有余,比赵旸大了近两轮,可受了这一下,他脸上却只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可要下官派人去知会一声?”他压低声音道。
赵旸抬手阻止道:“我亲自去即可。”
此时在县府后院院中,没藏氏与高怀正、毛惟昌正坐在一张石桌旁小酌,宝保吃多经侍立在身侧,而不远处,西夏幼君李谅祚正与他两位乳母,即高怀正与毛惟昌的妻子嬉戏玩耍,包括高、毛二人的几个儿女。
至于没藏氏随行的麻魁女兵们,此刻大多都守在院内各处。
相较没藏氏或时而慈爱地看向嬉戏中的儿子,或时而与高怀正、毛惟昌二人说话,神色自若,丝毫不像是来到了宋军控制下的县城,高怀正与毛惟昌则更多是忧虑,虽对没藏氏强颜欢笑,但依旧能看得出他们满腹忧愁。
就在此时,一名麻魁女兵中的将官匆匆而入,禀报没藏氏道:“太后,小赵郎君到了。”
“这么快?”没藏氏眼睛一亮,当即站起身准备前往相迎。
正巧另外一边,几名麻魁女兵领着赵旸、郭逵、冯文俊、王中正等一行人徐徐走入,没藏氏不顾其他人在场,快步奔向赵旸,投入其怀中,看得跟在身后的高怀正与毛惟昌一阵眼皮颤动。
“我以为小郎明日才能回到回乐。”扑在赵旸怀中,没藏氏欢喜道,双目中满是阔别许久后的深情。
赵旸私下与没藏氏私会不止一回,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依然还是有些在意,何况从旁还有高怀正、毛惟昌一家,且还有没藏氏的儿子李谅祚。
故他轻拍没藏氏的背脊,略作安抚,同时借解释岔开话题:“我将率下暂时交由部下了……两位,别来无恙?”
后面这句,他是朝着高怀正与毛惟昌二人说的。
因为早在前些年辽国大举讨伐西夏之际,赵旸就曾借没藏氏的关系,在兴庆府住过一段时日,当时就见过高怀正、毛惟昌,也知道他二人跟没藏氏母子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