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大抵是赵旸率军撤回回乐的两日后,西夏国相没藏讹庞在百余亲兵的护卫下,匆匆回到兴庆府。
回到兴庆府后,讹庞便火急火燎地回到皇宫,来到幼君居住的寝宫,这一探查,心中顿感一片冷冰。
已贵为西夏太后的那个贱……他妹,竟真私下卷带其子私闯出宫,投身宋国。
一时间,讹庞气地险些背过气去,绷着脸站在那长喘气,直到足足数十息后,他这才咬牙切齿道:“没藏阿移是死是活?没死就叫滚来见我!”
身旁的亲兵忙去传话,不多时,负责宫禁的宫将没藏阿移便匆匆来到宫内,面色略显发白地向讹庞见礼。
这人也是没藏兄妹俩的族中子侄,虽说没藏讹庞自己有儿子,但他身为族长,却也不疏忽对族中子侄的栽培、提携,因此像没藏阿移、没藏宝吉、没藏宝宁等,平日里跟讹庞的关系都较为亲近,但此时此刻显然是例外,毕竟没藏阿移也明白自己究竟闯出了何等的弥天大祸。
“国、国相。”
“……”讹庞冷冷地盯着没藏阿移,恨恨道:“我将宫城托付于你,你就这么对待我予你的信任?”
“我……”没藏阿移面色泛苦,结结巴巴道:“非是我不尽心,而是太后……”
说着,他猛见讹庞双目愈发冰冷,心中惊惧,不敢再做狡辩。
又是一阵数十息的死寂,讹庞稍稍平复激愤的情绪,尽量缓和语气对没藏阿移道:“将当时情形,如实道来,若有半句推罪之言,两罪并罚。”
“是。”没藏阿移如释重负,忙将当日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讹庞,比如没藏太后以大不敬之罪为要挟,遣宝保吃多已出面邀他宫中赴宴吃酒,旋即在酒宴中突然发难,叫人将他绑了,连番灌酒,致最终不省人事。
从始至终,讹庞面色不变,依旧是起初那般难看,但心底,他只感觉愈发冰冷。
盖因他亲妹妹背叛了他,投奔了宋国,投靠了她那个姘夫,且还卷带了其幼子、他大白高国的幼君,将关乎他西夏国承的幼君,拱让献给了宋人。
“她可是去往回乐?那处桥口有野乜浪罗与没藏宝吉驻守……”讹庞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沙哑,充满疲惫,也不知是连日赶路辛劳所致,亦或是听闻了这个噩耗。
而听了讹庞的话,没藏阿移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回道:“当日太后擅闯出城后,尚书令李守贵连忙带人去追,然终是晚了一步……待赶到河岸时,据说太后已带人过桥。而后,野乜浪罗与宝吉他们立即催促士卒强攻,然宋军摧毁了桥梁……”
“……”讹庞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国相……”
“出去。”
“国……”
“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暴喝,没藏阿移与在旁的亲卫们惊若寒蝉,慌忙退出殿外。
就在这些人转身退离之际,讹庞再也难以按捺心中的怒火,一把推翻从旁做装饰用的一个落地青瓷瓶,旋即将可视范围内一切可砸可毁之物,大半砸毁,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期间那每一声响动,都令守在殿外的没藏阿移与一干亲卫心惊胆颤,却又不敢贸然进殿相劝。
包括之后闻讯赶来的李守贵,亦不敢进殿。
足足好一阵,讹庞几乎将殿内可视范围内一切贵重之物都砸毁,连带着殿内柱旁的装饰挂落,亦有一定毁损。
至此讹庞才宣泄心中的愤怒,旋即迈步越过一片狼藉的地面,走到其甥李谅祚平日里歇坐的榻座边,按着扶手坐下,面色阴鸷地陷入沉思。
据他估测,他妹妹母子二人,大概已经落入宋人手中,落入那赵旸的手中。
至于凶险,他反复思忖,认定赵旸应该不会加害,宋国也不会。
首先他妹妹长得好看,且今年才三十岁,尚有些姿色,况且那赵旸又念旧,断不至于对他那个蠢妹妹痛下杀手,甚至于,连带着他那个外甥,那赵旸多半也会看在他妹妹的面上,留其性命。
当然这并不代表那赵旸不会做其他事,比如通过助涨其贪玩天性,将其毁去。
总之,他妹妹母子二人落到那赵旸手中,应该性命无忧。
至于宋国,宋国一向标榜仁义之邦,大概也不会下狠手,多半会派使者出面跟他妹妹母子二人协商,以高爵位、高奉养,换他妹妹带着儿子投效宋国,献上他整个大白高国。
考虑到他妹妹实则并不蠢,讹庞后知后觉地认定,兴许他妹妹早就跟宋国谈妥了这笔交易,就在其上次赴宋那会儿。
总之,他妹妹母子二人此去宋国,按理不会有性命之忧,相反宋国还会授予高爵位、高奉养,相较之下,他大白高国这边可就惨了,堂堂国君竟遭人挟带,致国内无君,如天上无日。
连带着他,处境亦难免尴尬。
虽说当年是他力劝诺移赏都、埋移香热、嵬名浪布、野乜浪罗等人,扶他妹妹母子上位,但反过来说,她妹妹诞下了李元昊之子,这也是关键,双方属于相互成就。
简而言之,他能做国相,也是因为他妹妹是太后,且他外甥是国君。
如今他妹妹携其子投奔宋国,不说给整个国家造成了巨大打击,连带着他作为国相的合法性,亦出现了问题。
而这是当务之急,是他必须率先解决的,其他问题都是次要。
想到这,讹庞顿时重新恢复冷静,当即唤入没藏阿移,吩咐他派人殿内的狼藉,同时派人去请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请二人到他平日里处理政务的殿中,商议大事。
吩咐罢,讹庞迈步离开了宫殿,出殿后便见到了在殿外等候多时的李守贵。
“国相……”李守贵赶忙见礼,同时不懂声色地观察讹庞的神情。
而此时讹庞已发泄完情绪,心中只想着如何维持其国相之位,倒也没说什么,微微点头回应道:“你也跟我来。”
大概半个时辰后,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来到宫内,来到讹庞平日里理事的殿中,见讹庞正在殿内与李守贵交谈,神态自若,心下大为惊讶。
毕竟此时他们也已得知太后携子出奔的消息,就在等着看讹庞如何善后,没想到讹庞居然如此镇定,这让二人对其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