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六七天的功夫,在于许多人的感官之中,似乎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可以确认的是,许多人也或多或少的完成了他们自认为应有的准备,甚至是怀着一种近乎于上战场,亦或绞刑架般的古怪心态,诸如与家人亲友告别,留下了触发式电子邮件遗书等等,就此等待着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倘若此刻给他们一个放弃用户身份,退出这场轮回的机会,恐怕很多人也会犹豫着接受吧?
心下了然,但黎昀对此也并没有什么感触。
智愚勇怯,人各有志,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世间向来如此,亦称不上什么对错。
临近傍晚时分,站在这老式居民楼的顶间,已然愈发黯淡的夕阳之中,青年按住眼镜,静静凝视着远方城市间那些高高低低的巨大建筑剪影,缓缓沉入晚风中吹荡来的另一面间——
火红的日落,正一分一毫地坠向了大地尽头。
看起来令人多少心生感慨的一幕。
但可以明确的是,他至少还有心情看看风景,其余人却并没有如这般的闲心啊。
“这些鸟也真是有点厉害……”
伴着几人此刻登上楼顶来,正苦着张脸,拿着东西打扫地面的阮成刚也是忍不住开口抱怨了几句。
没办法,其它还好说,可空中飞的和地上跑的毕竟不同。
伴着此刻楼上有了人气,就近这一片的鸟儿都已经扑腾着飞离了开去,可谁让最近这些“闻风而来”的鸟儿几乎都是就近聚拢在这几栋楼之间呢?
连着地面楼体上,那自然都是早已被大量鸟类排泄物淋了个铺头盖脸,不忍直视。
在不好让其它人接近处理杂务的情况下,作为“打下手的”,他每天从楼内开门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这“满地狼藉”之间,带着喷射水管和工具,强行清理出一条相对干净的小径来落脚行走。
而如楼顶这般从未清理过的地方,自然更是“重灾区”!
话虽如此,这终于赶在真身任务之前跨出那临门一脚——准确的说,是昨日间已然在这一层稀薄云雾缭绕的楼内,堪堪突破到二阶的阮先生,如今看起来心情还是挺不错的。
一边干着活,还一边哼着歌。
这仅仅只剩下最后几个钟头的紧要时候,前面这年轻的“黎总”却有意把几人都从那座“翡翠楼”里带了出来,说是稍微放松一下,不要身心持续紧绷的太厉害——老实讲,依照他阮某人的经验来看,这多半是要打打一些鸡汤,鼓捣些什么“战前总动员”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自从上来之后,就几乎再没有开过口的黎先生……瞧这表现,似乎还真是单纯出来看看风景的啊?
心里正这样杂乱的胡思乱想着,他就听到前面那道人影忽地开了腔,“嗯,时间也刚好,差不多已经来了。”
这专程在最后的宝贵时刻,不去抓紧休息,也不泡在距离那块翡翠最近的地方,反而专门跑到楼上来吹风的青年,就仿佛是察觉到了某些人的腹诽一般,似笑非笑地扭头扫了一眼过来。
但阮成刚却没有太多的反应。
他只是眯着眼仔细望着这青年所朝向的那个方位,手里的东西都本能停了下来。
那边的天际……似乎黑了下来?
几人都已经留意到了不同,就此望了过去。
远天间投落的霞光中,大片“乌色”正自落日下蔓延而来,仅仅数十个呼吸之间,那片深流便已经渐渐开始吞噬余下的天光。
声音也仅仅比视觉早来片刻而已。
无数个细碎的“声源”搅和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持续滚动的嗡鸣,那些翅膀拍打着空气的闷响,高亢亦或微弱的嘶鸣夹杂其中,层层叠叠。
这令人难以想象的可怖声音,正渐渐由模糊而清晰,好似远方有座沙丘正在坍塌下来……
显而易见。
那兴许是乌云,风暴,黑夜……又或者说,鸟群?
眼角抽了抽,甚至没来得及留意那已然从地上蹦起,落在了自己肩头上的黑猫。
李继业此刻只是睁大了眼睛,竭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些天然生有羽毛之物,此刻正如浪潮般自天际泅渡而过,伴着头顶上的光线都开始被一分分抽离,提前降临的“夜幕”之下,连街头间的光敏路灯也被迫提前点亮了起来!
并非虚言,眼看着那些灯光由远及近,一盏追一盏,与平时那种成片同时亮起的情况截然不同……反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调皮”地沿着地面,把光照给按亮了!
这分外反常的情况之下,几分不安,老李刚想开口提议退回屋里,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响指。
刹那间,空气中某种东西似乎“膨胀”了起来!
伴着股无形的气流自皮肤表面间冲荡而过,一道近乎肉眼可见的透明“气罩”,悄然在这楼顶间众人头上支撑而起,宛若一顶虚幻的大伞,牢牢罩住了四面八方。
“军师,这是在干什么?”
略微惊动于对方这从未见过的能力,但疑惑之下,他也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所以我才说啊,老李,要多读书,你显然没有关于鸟类从头上经过时可能导致的风险知识。”
叹息了一声,面前这打了个响指的青年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头也不回地盯着头顶这片“压城黑云”。
到了此刻,没有谁是瞎子,城市在这道暗流里,忽然开始变得很安静,远处的人声,车声,广播,隐约全都渐渐被那片黑色的大幕所捂盖住了……
仿佛真个无边无际的鸟群,眼下正自这城市的头顶间腾飞而过,那无以计量的数目,足以令每一个目击者都为之心中震动。
生命是微小的,生命是浩瀚的,单独的生命不过是一掌之间便能抹去的脆弱之物,可当汇聚一处之时,它们亦是足以遮蔽天地的浩瀚洪流!
街头,楼宇,窗户底下,到处都是仰着脸的人,却没有多少人愿意张口说话。
这难以言喻其震撼与冲击性的一幕,几乎令人只能失声!
当这铺天盖地的鸟群真正抵近来时,伴着空气流动而过,老李鼻头抽动,只闻到了一股分外干燥,大约是混着羽毛和尘土的温热气味,正从自家头顶上倾压下来。
任由灯光从地面往上打,照出鸟腹与尾羽间翻动的细碎反光。只密密麻麻的暗色影子从灯与灯之间流过,好似是整片天空都被织成了一张游动的大网……
声音此刻也已经近乎失去了意义,那些源自不同生物的音域,甚至超出人类耳膜接收范围极限的茫茫鸣叫,直震得人头皮发麻,耳里唯独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噪。
但唯独一点!
此刻头顶上那些噼里啪啦坠下来的“黄白之物”,那种被无形的“伞面”牢牢阻隔在数米之外,却依旧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动,多少还是让老李感到了一种死里逃生般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