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灰岩镇城墙垛口上，临时的换班巡视之际，德诺夫正嚼着块硬得硌牙的肉干，眯眼盯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旁边几个经过白日轮值的哨兵，不少眼下已经靠着墙根短暂打起了盹，怀里还搂着长矛。
“队长，那是不是……”
刚刚才升起了火堆不久，身边一个年轻哨兵忽然捅了捅他胳膊，手指着林子边缘的方向。
眯起眼仔细瞅了瞅，这胡须浓密的卫兵队长，嘴里那尚在咀嚼的动作顿时便停了。
天边已然泛起灰白，但幽邃的黑林和碎石路交界的地方，那片昏暗之中，看起来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野兽，是人影！
还不止一个。
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的问题了，随手把肉干往怀里一塞，他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弓，旁边的哨兵也被同伴迅速推醒了，揉着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好像是下午那三个？”
正飞奔而来的人影越来越近，勉强能看出来，的确是三个黑发的眼熟家伙。
“他们居然真回来了？好吧，这下巴南可得输给我一大杯加满冷焰草的塞兰酒了。”
另一个哨兵也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调侃般的庆幸。
很显然，关于这一点上，有些人甚至开盘口打了个赌。
下午时这三个黑头发的猎魔人出镇的时候，也没几个人真觉得他们肯定能活着回来。
毕竟虽然理论上这些“信使”们都曾经穿过丛林，可前阵子进出林子的人不少，即便是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随便出去个几趟，最后能囫囵回来的也没几个。
林路走多终遇鬼。
可等到这几人跑近了些，墙上的卫兵们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们身后似乎正拖着什么东西，在路上划出了一道深色的痕迹来，连碎石都被径直掀飞了起来。
更关键的问题是……他们这跑的速度很快！
不！这三个家伙是在放足狂奔！
察觉不对，德诺夫眯起眼，刚想看清楚，就看见林子边缘间又隐约晃出来了几道黑影。
这回可就远不止区区三个了！
等那些看不太清形状的黑影从树后面，从灌木丛里冒出来，有的四肢着地，有的半蹲着挂在树上，如同猿猴般借着枝条飞跃而过，动作极快，最近的离那三个人恐怕也就几十步远。
那一双双细红的赤眼，在幽暗之中腾跃起落，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上面的！快开门！”
底下传来了喊声，嗓子都快劈了，隔着这老远的距离都能听出那股子急切，尤其目标也极为明确，显然是瞅见了这边墙头间升起的火光。
只牛眼一瞪，德诺夫推了把身边的哨兵，“下去叫人开门，准备接应他们，快！”
等这年轻哨兵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跑，另一个已经立刻从火堆里捡起只长柴当火把，接替了他的位置，趴到垛口上往下看，一手挽着短弓，嘴里还嘟囔着“快点快点”。
眼看着那三个家伙跑得越来越近，气势宛若脱缰之犬。
德诺夫能看清了，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自称名为“秋天·贺”的年轻男人，脸上看起来全是血，衣服袖子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偏偏对方左手攥着根木棍，直到这会儿也没肯松开。
棍子那头还拖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跑一步颠一下。
更后面一个年轻人殿后，手里举着面破盾牌，身上也挂了好几道口子，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旁边那个中年人跑得最稳当，一边跑还一边往身后比划什么，德诺夫只看见他手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伴着某种宛若铁匠铺里炸炉般的声音，林子里旋即就传来几声尖嚎！
……听起来，就仿佛是某种受伤，乃至垂死的野兽？
可也没有太大的用处，那些黑影只是顿了顿，很快便又追上来。
“快！快！快！一二……起！”
底下已经有人在齐声发力呼喊了，原木门栓抬起来的声音嘎吱吱地响。
三个人冲进镇门的时候，几乎是强行挤进来的。
只敢开了一线缝隙的厚重木门间，姓贺的第一个赶到，只反身一拉，门外面明显也有人在推，一挤之下，手里的棍子差点脱手，他使劲往里拽，偏偏那捆棍上的东西就死活卡在门缝边上，好几个人上去帮忙才弄进来。
任由上面那团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上。
就这么一下，周围的卫兵都嗅到了那东西上面一股浓烈的血味与腥臭气。
杜齐峰紧随其后，而最后进门的中年人，眼下也是警觉地朝着门外继续探出个奇怪“管口”来。
伴着手上那玩意儿，又是轰的一声震响，大片溅起的血污甚至顺着尚未合拢的门面扑了进来几分。
外面那些几乎追到了墙边的鬼东西，终于不得不嚎叫着暂且缩了回去！
“关门！关门！”
不待继续拖延，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门猛力推上，门栓刚重新落下，外面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应该有什么东西又撞上来了。
这些不怕死的疯狂东西啊……
已然见识了当中某些“德性”的贺秋三人还好，但守卫们显然多少对此有些陌生的不安。
又是一声，接着一声……
好一阵的工夫后，那种抓挠冲撞硬木的古怪声响，才终于安分了下去。
没有说话，德诺夫依旧趴在垛口上往下看。
面对着这以本地特产灰岩而成就的坚壁，那些东西已经被迫停住了追击，甚至见势不对，本能的开始向后退去。
眼下最近的离城墙也就二三十步，映着火光，模模糊糊也能看出个轮廓。
瞅着跟人差不多高，但又不太像人，明显反曲的四肢撑在地上，脑袋是三角形的，两个眼睛的位置发着近乎暗红色的光，综合形体上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种“反自然”的丑陋之物，细看下直令人作呕！
但它们的威胁性毋庸置疑！
尤其伴着此起彼伏的低声怪叫之中，就像是形成了某种交流一般。
应当是察觉到无法取得战果，停留了没多大会儿，这些自黑林中而来的怪物，便一个接一个地飞快缩回了林子深处，地上连脚印都没留下多少。
就好像刚才那一大群都是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似的。
……直看的这位本地的卫兵队长背后全是冷汗，情不自禁地按住了自己腰间手斧。
像这种如狼群般具备一定隐约“协作”的玩意儿，威胁性可远不是寻常野兽所能够相比的。
犹豫了一下，并未试着放箭追击，等到他从垛口上下来，转头看那三个正缓下脚步，坐在地上休息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