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太阳已经沉到西边的丘陵后面,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贴在天际线上。
格拉火车站内的尸体还没有清完。
水利工程师站在站房前面的空地上,看着眼前这幅景象,他有点挠头。
“这火车站的卫生不好搞啊……”
因为在站房里,站房外,铁轨旁边,木栅栏后面,到处都是波西米亚人的尸体。
那些骑兵的尸体最为扎眼。
大多数的尸体穿着蓝灰色的军装,横七竖八地躺在火车站的每一个角落,与他们心爱的战马躺在一起,实现了同生共死的战友情谊……不管他们愿意与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血,火药,还有屎尿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往鼻子和眼睛钻,让人恶心。
一旦你想吐了,那恭喜你,你会更加地遭罪,因为这股恶臭可以从你嘴里钻进去,即便是降低了个人感官的玩家,也会被这股恶臭熏得把胆汁吐出来。
因此,玩家并不乐意清理火车站内的尸体。
好在玩家不干,还有npc可以驱使。
清理尸体的人分成两拨。
一拨是波西米亚战俘,六七百人从东侧的战俘营里被押出来,每人发一把铁锹或者一双粗布手套,让他们搬自己人的尸体。
老实说,这些战俘也不乐意干这样的事情,除了味道上的问题之外,更大的问题是他们会触景生情,感同身受,让他们感到过度惊吓。
干着干着,就会有手舞足蹈,胡言乱语,然后……被守在四周高处的玩家开枪干掉。
疯子是没有价值的。
另一拨是格拉小镇的本地人。
他们男女老少都有,比战俘还多,他们也在搬尸体,但和战俘不一样,他们的脸上带着大仇得报、咬牙切齿的喜悦。
水利工程师看到一个本地老头正在搬一具年轻士兵的尸体。
那具尸体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混浊了。
老头抓住他的两只胳膊,使劲往上一抬,把尸体扛在肩上。尸体的脑袋耷拉下来,就在老头的耳朵旁边晃。
老头扛着他,一步一步走向牛车,然后把尸体往车上一扔。
砰的一声。
老头拍了拍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但水利工程师无话可说,甚至有点理解这些本地人这样的表现。
谁让昨天晚上的波西米亚骑兵爆杀了格拉小镇的逃难居民啊。
封建军队的坏处就在这里了,他们对敌人重拳出击,对本国人也是一视同仁的重拳出击。
这就不能责怪本地人的表现了,甚至水利工程师怀疑,他现在要是展开征兵的话,这些人恐怕会一窝蜂地跑来应召……除了对自家军队的仇恨之外,更因为他们要混一口饭吃。
哎,等会,这好像不是什么坏主意啊。
水利工程师若有所思。
这事情向军务部申请一下,或许有戏。
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目光又回到那些尸体上。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场冲锋。
这些波西米亚骑兵从东面绕过来,绕了至少十五公里,绕过了所有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在两点二十五分准时出现在火车站的南侧。
十五公里。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往四周看了看。
火车站的东边,西边,南边,北边,方圆十几公里范围内,今天下午有多少玩家在游荡?
侦察兵,散兵,掉队的,闲逛的,怎么也有上百号人。
有的在林子里,有的在河边,有的在丘陵上,有的干脆就是没事干到处溜达。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发现那支骑兵。
没有一个人看见那一千一百匹马扬起的尘土。没有一个人听见那闷雷一样的蹄声,没有一个人远远地瞄到一眼那些蓝和灰的军装。
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绕了一个巨大的圈,然后在最要命的时候,凭空出现在最要命的地方。
水利工程师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骑兵尸体,忽然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是打赢的那一方。
他站在这里,活着,站着,看着敌人的尸体被一车一车拉走。
但他看着这些尸体,看着这些为了绕那十五公里跑到马嘴里冒白沫的骑兵,心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
真他么好险啊。
要不是那列火车及时赶到,波西米亚人就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