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在傍晚的风里打着旋儿,往东边飘。
这一仗,波西米亚人输了,并且输得彻彻底底,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刀锋坐在一门缴获的火炮上,炮管还温着,几分钟前才开了一炮。
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头发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手甲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抹得眼皮生疼。
远处的太阳正在往下掉,掉到地平线边上,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
那光落在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落在那些还没收拢完的尸体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血泊上,把一切都染得发红发亮,像一场永远烧不完的大火。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那轮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真漂亮啊……”
刀锋无比的感叹,他就喜欢这样的画面,欣赏这款游戏的细节。
远处的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云层边缘还镶着一道金边,像是被谁用画笔细细描过。光线暗下来的那一刻,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了许多,连那些搬运尸体的士兵都放轻了手脚,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刀锋正看得出神,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呜……
他转过头。
铁路方向,一列装甲列车正从南边驶来,缓缓穿过战场东侧的那片缓坡。
那是格拉火车站的驻防列车,刀锋认得。
车头是黑色的,巨大的烟囱里往外喷着白烟,烟被晚风吹散,拖成一条长长的白带子。
车头后面挂着六节车厢,全是装甲的,厚厚的钢板把车厢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个射击孔,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睛。
列车开得很慢,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哐当,哐当,哐当,在傍晚的寂静里传得很远很远。
“不是打赢了吗?它要去哪里?”
刀锋有点疑惑,疲倦的大脑让他懒得思考更多。
“当然是去抢地盘了啊!”
一个人一屁股坐在刀锋边上,语气有点不太爽。
刀锋扭头一看,是小鬼当家。
“我们把波西米亚人都干了,后面的地盘都空虚,这帮瘪犊子玩意刚好可以去抢地盘……我们应该问他们要辛苦费的,亏大了。”
真的亏了?
刀锋斜着眼睛看小鬼。
他们这些属于极限战士战团的两百号人马出场,可不是为了抢地盘而来,而是接受了克里斯的任务,才到这里的。
打完这一仗,他们这些禁军玩家获得的军功和声望,还有专属的禁军装备,真算起来,其实他们才是赚大的一方。
而波西米亚这边的地盘,极限战士战团的玩家还真看不上。
要地盘,巴格尼亚国内地盘才是好地方,不管是工业,还是战团新成员,以及NPC辅助士兵的招募,都是属于优中选优。
而波西米亚这边,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工业基础低,对于战团来说属于一片白地。
或许它的发展上限很高,但是让一块白地发展起来所需要的时间和人力……渍渍渍,想一想就让人头大。
与其在希腊大陆这边的新手村混,倒不如去康西尼尔大陆找机会,那边有大把恶魔可以杀,被打成白地的地方一大片,并且还有魔法元素,玩家的战斗力上限更高,可以科技和个体战斗力两条腿一起走。
并且因为是飞地的原因,巴格尼亚王国对玩家领地的约束力非常弱,完全是属于玩家的独立王国。
有着这样的对比,极限战士战团从上到下,还真没人看得上波西米亚这边的地盘。
所以,当小鬼当家对着刀锋抱怨的时候,后者的表情有点奇怪……这就有点占了便宜还卖乖了。
“呸。”
“哎哎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老K把脸贴在车窗上,钢铁冰凉,隔着那层凉意,他能看见远处那几道黑色烟柱。
“烧起来了。”
他说。
车厢里没人接话。
这是一列装甲列车,六节车厢,从头到尾裹着厚厚的钢板,只在车窗位置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老K就趴在那条缝隙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往后掠……烧焦的田地,倒塌的农舍,横在路边的死人,偶尔还有几个活着的人,站在远处往这边看,小小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插在地里的木桩。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
老K数着那个声音,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旁边有人开口了。
“老K,你说这次城里的人怎么选?”
老K没回头。
“不知道。”
老K没说话,他把脸从玻璃上挪开,回过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四十来个玩家挤在这节车厢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早晨的光从那道巴掌宽的缝隙里斜着射进来,落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的,照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没人说话,但是兴奋和嗜血的气息已经充满了整个车厢。
他们上一次从库赖城离开时非常狼狈,过程中还充满了背叛。
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忽然变了,哐当声变得绵密起来……列车正在减速。
老K的身子晃了一下,他重新把脸贴回那道缝隙。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
库赖城。
晨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镀成金黄色。
城墙还在,那些熟悉的塔楼还在,教堂的尖顶还在,一切都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老K知道,不一样了。
……
列车滑进站台的时候,老K看见站台上站着一群人。
不是士兵。波西米亚的守军早就跑光了,城墙上看不见一面军旗,塔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眶。
站台上站着的是另一群人,穿着绸缎袍子的,戴着皮帽子的,手里攥着礼帽的,一个个白白净净,脑满肠肥,站成一排,脸上堆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