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上没有标签,只有角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阿方索/北河渡口。
他将纸袋放在桌上,推给波波利。
“你自己看。”
波波利接过纸袋,解开封口的细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页一页翻过,海关记录,货物清单,时间地点……
他抬起头,盯着老将军。
“就这些?”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将军微微皱眉。
“这些还不够?”
波波利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指挥部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参谋抬起头,又迅速低下。
波波利无话可说,他为眼前这个老家伙的双标感到愤怒。
乌鸦落在猪背上,笑话猪黑,乌鸦看不见自己也是黑的。
如果整个埃尔行省就波波利自己做走私生意,他被人排斥和警觉,波波利无话可说,但是……
去年十一月,埃尔行省军火库报失了一批火药,数量是四百桶。
波波利知道,埃尔行省军需处的调查结论是运输途中意外遗失。
但是,波波利将目光投向指挥部内的一名年轻参谋……
今年二月,雷泰利亚人的骑兵开始换装新的马鞍和蹄铁,同一个月,埃尔行省南部三个官方牧场的马匹暴毙了一半……
波波利看向了老将军。
三月,军需部的仓库往南边发了七条装满粮食的列车,然后后者家中多了几辆装饰华丽的蒸汽马车。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捏着那份关于自己的情报文件,听着老将军用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有权利提前通知你的巴格尼亚朋友吗?”
恶心,真他妈恶心!
波波利做走私生意,好歹还是自己出本钱,赚到了钱,也会上下打点一下,而他们呢?
他们拿国家的钱和物资来做自己的生意,然后扭头鄙视自己走私。
“伯爵。”
老将军开口。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波波利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老将军知道他知道,那些参谋们也知道他知道,但他们只是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和沙盘,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就是他们的游戏。
波波利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的私语声又响起来了。
有人在议论他,有人在替老将军圆场,有人在说“阿方索家本来就有问题,早就该查了”。
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指挥部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波波利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楼道里很暗,只有几盏蜡烛在墙上的烛台上摇曳,他沿着楼梯往下走,靴子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几秒,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你有权利提前通知你的巴格尼亚朋友吗?”
他推开指挥部的大门,走进外面的夜色。
街上已经黑了。
硝烟的味道还没有散尽,混着北河的水汽,让人喉咙发紧。远处的城墙方向偶尔传来一声枪响,然后又归于沉寂。那些撤退的敌人应该已经走远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麦田和满地的弹坑。
波波利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浓重的夜色,和夜色中隐隐约约的,不知道是炮声还是雷声的轰鸣。
副官牵着马站在台阶下,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伯爵,回防区吗?”
波波利点点头,接过缰绳。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向南看了一眼。
格拉火车站的方向。
“伯爵?”
副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波波利低下头,看着他。
“你说……”
他开口,声音沙哑。
“如果有一天雷泰利亚人从南边打过来,我们会提前知道吗?”
副官愣了一下。
“这……应该有情报吧?司令部会通知的。”
波波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嗯。”
他说。
“司令部会通知的。”
他拨转马头,向西区走去。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的门窗都紧闭着,偶尔有一两个巡逻的士兵经过,向他敬礼,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勒住马,停下来。
左边是回自己防区的路。
右边,是通往老将军官邸的路。
他坐在马上,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那几辆蒸汽马车现在就停在官邸的车库里,流线型的车身,镀铬的轮毂,车厢里铺着天鹅绒。
老将军的夫人每天坐着它们去赴宴,去逛街,去炫耀她的新裙子。
那些裙子是雷泰利亚的丝绸做的。
那几辆马车是用七列火车的粮食换的。
而那些粮食,是军需处的,是帝国的。
波波利收回目光,拨转马头,继续向西走。
副官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走出一段路,波波利突然开口。
“你知道乌鸦和猪的故事吗?”
副官愣了一下。
“什,什么?”
“乌鸦落在猪背上,笑话猪黑。”
波波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乌鸦看不见自己也是黑的。”
副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马蹄声在夜色中继续响着。
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
城墙上还有士兵在巡逻,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
那些士兵不知道格拉火车站的事,不知道诺提卡援军的事,不知道那四百桶火药和那七列火车的事。
他们只知道敌人在撤退,他们活过了第一天。
明天,也许后天,那些敌人还会再来。
到时候,他们还会站在城墙上,用他们的燧发枪和刺刀,去抵挡那些不要命的巴格尼亚人。
身后传来副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伯爵,您没事吧?”
波波利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
“继续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