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是被冻醒的。
战壕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不止十度,他缩在角落里,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身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又晾干的单衣,冷得直打哆嗦。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天空黑得像锅底,一颗星星都没有。
“几点了?”
没人回答。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借着微光看清了战壕里的情况。
煎饼果子靠在不远处,抱着枪睡着了,脑袋歪着,嘴张着,呼噜打得很轻。
一串乱码还醒着,坐在战壕边缘,半个脑袋露在外面,盯着埃伦堡的方向。
专业修脚不见了。
“人呢?”
乌鸦问。
一串乱码没回头,只是朝战壕另一头努了努嘴。
乌鸦探头看去,看见专业修脚蹲在一个拐角处,面前摆着一块从战壕壁上抠下来的土块,土块上插着几根火柴,火柴头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片。
“干什么呢?”
“下线跟朋友聊了会儿。”
专业修脚头也不抬。
“顺便问问情况。”
“什么情况?”
“很麻烦的情况。”
专业修脚把最后一根火柴插好,然后,抬手将一件大衣丢给乌鸦。
“格拉火车站那边打完了。”
乌鸦愣了一下,他接过大衣,虽然上面有可疑的血迹和两个洞,却也顾不上太多,连忙穿上。
穿上之后,乌鸦一阵摸索,还在兜里找到了一个哨子……显然哨子的前主人凶多吉少了。
“打完了?谁赢了?”
“我们赢了……暂时的。”
专业修脚说。
“河狸战团守住了,还缴获了一辆装甲列车。”
“那你说麻烦?”
“麻烦的是。”
专业修脚顿了顿。
“打格拉火车站的波西米亚人,不是从北边来的。”
乌鸦没听懂。
“他们是从西北边来的。”
专业修脚说。
“这伙波西米亚人是诺提卡行省的常备军,然后根据其他人推测,还有库赖行省的波西米亚常备军在赶来。”
乌鸦沉默了几秒。
“所以……”
“我们没有援军。”
专业修脚说。
“至少今天晚上没有。”
乌鸦看了一眼远处的埃伦堡。
城市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但城墙上的火光还在,那是守军点的火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把城墙下的开阔地照得通亮。
“妈蛋,那我们怎么办,跑吗?”
“跑什么?”
煎饼果子的声音突然响起,乌鸦转头,看见他已经醒了,正揉着脖子坐起来。
“往哪儿跑?往北?往西?还是往南?格拉火车站倒是我们的人,可是,我们真的跑了,还要脸吗?”
乌鸦裹紧了那件带着血腥味的大衣,没说话。
“那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专业修脚急了。
“对面人比我们多,还有一座城守着,我们援军没了,弹药快打光了,这仗还怎么打?”
“十五发。”
一串乱码突然开口。
三个人看向他。
“纸壳弹,还有十五发。”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够再冲一次。”
“冲?”
煎饼果子笑了,笑声里没多少笑意,
“兄弟,我们下午都冲了三回,连城墙根都没摸着,现在黑灯瞎火的,我们四个人趴在这儿,你告诉我冲什么?”
“所以呢?”
乌鸦有点忍不住了。
“你要走吗?要走赶紧走,现在天黑,没人能打你,我要留下来再冲一次……我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乌鸦有点愤怒。
“行。”
煎饼果子看着他,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有种。”
乌鸦愣了一下,他准备好吵架了,准备好说“你们要滚就滚老子一个人也行”之类的话,但煎饼果子这个反应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煎饼果子从战壕壁上抠下一块土疙瘩,在手里掂了掂。
“我也没说要跑。”
他说。
“我就是问问往哪儿冲,怎么冲,你急什么?”
乌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专业修脚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吵了。”
他压低声音。
“都这时候了,自己人吵什么架?”
一串乱码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一直在盯着城墙的方向。
突然,他开口了。
“火把。”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城墙上的火把,确实有了变化。
不是灭了,是少了。
原本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火光,把城墙下照得通亮,但现在,那些火光之间的距离变大了,有些地方明显暗了下去。
“换岗?”
专业修脚问。
“不像。”
一串乱码说。
“换岗不会同时灭这么多。”
他顿了顿。
“他们可能在省燃料。”
专业修脚盯着城墙上的火光,脑子转得飞快。
“不管是什么情况,这都是机会,那我们……”
“别急。”
一串乱码打断他。
“不管是什么事情,他们熄灯了不代表没弹药,天亮之前,他们还有的是子弹。”
乌鸦攥着拳头,盯着那片稀疏下去的火光。
他看到了机会,但问题是,他们只有四个人。
不对……他抬起头,看向战壕两侧漆黑的旷野。
“其他玩家,都散在哪儿?”
一串乱码朝东边努了努嘴。
“往东五百米,有一条干河沟,下午我看见至少两百人撤到那边去了,往西八百米,有一片矮树林,也躲着人,再往远一点,麦田里,弹坑里,废弃的农舍里,到处都是。”
“多少人?”
“凑一凑,八九百应该有。”
乌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一串乱码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本,翻开,借着微光,乌鸦看见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数字。
“下午冲的时候,我一边爬一边数的。”
一串乱码说。
“哪儿有人,有多少,大概什么方向,都记下来了。”
煎饼果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兄弟,你是人吗?”
一串乱码把小本本收起来,没接话。
乌鸦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从头到尾没几句废话,一直在数子弹数人头的家伙,可能是这整条战壕里最可怕的人。
“行。”
他说。
“那我们怎么把人叫起来?”
“下线。”
专业修脚抢答。
“虽然很多老屁股都撤了,但是后方还有人没走,我朋友之前在的炮兵阵地,少说还有两百多人蹲着,我下线去联系他们……”
“联系到人之后呢?”
“半夜十二点。”
乌鸦说。
“统一行动。”
他看向远处的城墙。
“守军熬了一天,也该困了,我们就十二点摸上去,能摸多近摸多近,摸到了就冲。”
“冲进去之后呢?”
煎饼果子问。
乌鸦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他说。
“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煎饼果子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
他说。
“就这样干,死了我也不怨你。”
专业修脚已经躺下了,直挺挺的,眼睛闭着,跟死了一样。
“我去叫人。”
他闭着眼说。
“等我消息。”
一串乱码没说话,他站起来,往战壕另一头走。
“你去哪儿?”
乌鸦问。
“去东边。”
一串乱码头也不回。
“那条干河沟,两百人,我去跟他们说。”
“现在去?外面那么黑,你怎么找?”
一串乱码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数过。”
他说。
“记得路。”
然后他就消失在夜色里。
乌鸦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几秒。
煎饼果子拍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我们也该干活了。”
说完,他翻出战壕,往西边去了。
战壕里只剩下乌鸦和躺得直挺挺的专业修脚。
乌鸦蹲在那儿,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看着城墙上越来越稀疏的火光,攥着大衣兜里的哨子。
他不知道这一冲能冲多远。
他不知道冲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他只知道,现在有一个人去东边叫人,有一个人去西边叫人,有一个人下线去论坛发帖,有几百个人散在漆黑的旷野里,等着被叫醒。
这就够了。
四十分钟后。
专业修脚猛地坐起来。
“行了!”
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
“我不仅找到他们,南边还有好几个战团的人都看见了帖子,他们说愿意分出一部分人往这边赶,但最快也要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乌鸦皱眉。
“来不及。”
“我知道。”
专业修脚说。
“但炮兵阵地那两百多人答应了,十二点准时开炮,掩护我们冲锋。”
“往哪儿打?”
“城墙,铁丝网,哪儿人多打哪儿。”
乌鸦点点头。
“让他们的炮口抬高一点……”
一串乱码从壕沟另一边回来了,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队人。
干河沟里的,麦田里的,弹坑里的,废弃农舍里的,他一路走一路捡,捡了整整一百多号人。
“东边的。”
他说,气都不喘。
“都答应了,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