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果子也回来了，他背后反倒没人。
“西边……”
他说。
“矮树林里那些，还有几个散人战团的人，都说跟着干，枪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会冲锋。”
乌鸦闻言，顿时心跳得厉害。
“几点了？”
他问。
专业修脚抬头看天。
“看不见星星，但应该快到十一点了。”
“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开一下闹钟。”
乌鸦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看不清脸的人。
旷野里黑漆漆的，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看不清他们的装备，看不清他们是老玩家还是新人，是战团的人还是散人。
他只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
不对……都在等着他。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然后他卡壳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当过指挥，没带过人，三天前还在砍木头，一天前被朋友拉来“见识见识大场面”，现在他站在这儿，面对着几百个等他说点什么的人，脑子一片空白。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兄弟，别紧张，随便说两句就行。”
又有人说。
“对，说两句，我们就冲。”
还有人说。
“不说也行，你指个方向，我们跟着跑。”
乌鸦张了张嘴。
然后他想起了下午冲的时候，旁边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他没停下，后来捡那把枪的时候，他也没多想，再后来趴在这战壕里，听着头顶炮弹飞过的时候，他还是没想。
可能就是想试试。
试自己能冲多远。
“十二点。”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炮一响，我们就冲。”
他顿了顿。
“能冲多远冲多远，能摸到城墙就摸城墙，摸不到城墙就摸铁丝网，铁丝网也摸不到，就往前爬，爬不动了，就趴着开枪……枪没子弹了，就等死。”
人群里又有人笑了。
一串乱码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乌鸦身边。
“十二点。”
他说，把手里的枪递给乌鸦。
“用这个。你那把太破。”
乌鸦接过枪，愣了一下。
“你呢？”
一串乱码从背后又摸出一把枪。
“我还有。”
他低下头，开始数子弹。
“十二发。”
他说。
“够打了。”
煎饼果子走过来，拍拍乌鸦的肩膀。
“等会我掩护你。”
专业修脚也凑过来。
“炮兵那边说了，他们会把炮口抬高。”
乌鸦攥着那把枪，攥着怀里的哨子，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城墙，看着头顶没有星星的天空。
夜风吹过，麦茬沙沙响。
他深吸一口气。
“等着。”
他说。
“我第一个冲……”
……
十一点整。
埃伦堡，城内。
波波利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从垛口处退下来。
没人说话，没人点火把，没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两百多个穿着灰色罩袍的士兵，像影子一样从城墙上消失，把纪律执行到极限。
在城墙之下，那里还站着六百人和三百匹战马。
五百步兵，三百骑兵，都是阿方索家族的私兵，现在波波利要带着他们走了。
“族长。”
一个队长凑过来，压低声音。
“南门准备好了，城门已经悄悄打开，外面没有发现敌人。”
波波利点点头。
“老将军那边呢？”
“还在指挥部里。”
队长的语气有点微妙。
“他以为咱们是去换防。”
波波利笑了一下，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打仗，打什么仗，波波利已经看清楚城中这些人的嘴脸，他们肯定打着战后清算阿方索家族的主意。
既然如此，那波波利也不为他们效忠，他要保全实力。
这埃伦堡谁要守，那就去守，反正他是不伺候了。
“族长。”
队长又凑过来。
“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波波利最后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上，火光稀疏，他的兵已经撤下来了，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垛口。
波波利收回目光。
“走。”
他转身，骑着沿着马道往外走。
八百名私兵无声地跟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南门。
南门已经开了。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外面的风，带着麦茬和硝烟的味道。
波波利第一个迈出城门。
他的身后，八百人跟着他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城门没有关，就那么开着。
十一点五十分。
城外，第二道战壕，乌鸦趴在最前面。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趴在开阔地里，像一片沉默的阴影。
夜风刮过来，让远处的城墙上火光晃动起来
乌鸦抓着那把枪和哨子，盯着东段的城墙。
那边几乎全黑了，只剩下零星几点火光，像快灭的蜡烛。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再过一分钟……漫长的一分钟。
乌鸦现在度日如年，他看着玩家界面上的时间倒计时，觉得平日里一下子就过去的一分钟，此刻无比的漫长。
终于……后方的火炮响了。
炮弹从北边五公里外的炮兵阵地飞来，划过夜空，落在乌鸦前方的城墙上。
轰！轰！轰！
火光炸开，碎石飞溅，城墙上的火把乱晃，守军的喊叫声隐约传来。
乌鸦从地上一跃而起。
“冲啊……”
他把哨子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尖锐的哨声撕破夜空。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站起来，像一道黑色的浪潮，涌向东段的黑暗。
乌鸦冲在最前面。
麦茬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他跑得飞快，比下午爬的时候快一百倍。
第三道铁丝网就在前面。
同时乌鸦看见了，在第三道铁丝网后面那道战壕里有人影在动。
不是很多，但确实有。
枪声响起。
子弹从乌鸦耳边呼啸而过，打在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人闷哼一声栽倒。
“打铁佬倒了……”
有人在喊。
乌鸦没停。
他继续跑，跑到第三道铁丝网前面，趴下。
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铁丝网上，擦出火星。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人群趴了一地。
有人趴着开枪，有人在往前爬，有人躺在后面一动不动。
煎饼果子趴在他右边，正在喘气。
“妈蛋……”
一串乱码趴在他左边，端枪，瞄准，开枪。
“九发。”
他轻声说。
专业修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趴在他后面，喘得像条狗。
“炮兵那边……打得好……没砸在我们头上……”
乌鸦没理他们，他盯着前面的战壕。
战壕里，守军正在装弹。
他们不多，大概四五十个，但够把他们压在这儿打。
第三道铁丝网还没破，他们过不去。
“炸药！”
他喊。
“我们集中起来的炸药，爆破手！！！”
在呐喊中，有人站起来，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炸药包，导火索冒着烟。
“掩护我……”
他喊了一声，抱着那个包袱冲向铁丝网，子弹从他面前打过来。
后面的玩家连忙开火，枪声一片，掩护着爆破手往前冲。
但是，当爆破手靠近铁丝网的时候，他还是中弹了，倒在离铁丝网不到五米的地方，那个炸药包从他手里滚落，掉在地上。
烟还在冒。
“操……”
乌鸦咒骂一声，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那个炸药包。
“掩护！！！”
煎饼果子大喊，他顾不上自己可能会中弹，立起身体开枪。
乌鸦运气不错，也或许是掩护的火力打得战壕内的波西米亚人抬不起头，他成功地跑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炸药包，用尽全身力气，朝铁丝网扔过去。
包袱飞过铁丝网，落在战壕前面。
轰！
火光冲天，泥土飞溅，铁丝网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冲啊！”
煎饼果子爬起来，朝那个口子冲过去，追上了乌鸦。
战壕内的波西米亚人很顽强，即便如此，他们还在开枪，子弹嗖嗖嗖的飞过来。
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冲过去。
乌鸦冲过那个口子，冲过炸开的铁丝网，冲进战壕。
战壕里有守军，一个士兵正端着枪对着他。
乌鸦来不及瞄准，他直接抬手凭感觉开枪。
砰。
那个士兵倒下去。
乌鸦跳过他的尸体，继续往前冲，身后，一串乱码跟上来。
“八发。”
他说。
煎饼果子紧随其后，他的肩膀赤红一片，但他没有理会。
专业修脚跟上来，手里端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枪。
更多的人跟上来。
战壕里乱成一团，守军来不及装弹，抽出刺刀迎战，玩家也没有子弹了，同样抽出刺刀和工兵铲，两群人撞在一起，在战壕里绞成一团。
壕沟内的四五十个波西米亚士兵无法阻挡拼命的玩家片刻，那些躲在壕沟各处藏兵点内睡觉的人，更是刚刚起床冲出去，就迎头撞上玩家的刺刀和工兵铲。
咔嚓一下就死了。
乌鸦没停下参加混战，他很清楚什么更重要，他沿着战壕往前跑，跑向战壕的尽头。
尽头是城墙，城墙下是城门。
那道门……
他看见了，门开着，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城门开着……”
他来不及多想，大喊一声冲出战壕，冲向那道门。
“占领城门！”
身后，有人跟着他冲出来，三位好兄弟和几十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们跟着乌鸦冲向那道门，冲进那个黑洞洞的城门洞。
“杀进去！”
乌鸦如果此时有镜子的话，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的脸赤红一片。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大赚……冲进去啊！”
只要拿下城门，冲进城中，即便是战死了，也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