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左右,波西米亚联军大营内,指挥部帐篷外。
维特将军站在一处土坡上,手里攥着单筒望远镜,盯着远处的战场。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参谋、传令兵和卫兵,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敢说话。
望远镜的镜头里,那些蓝色的身影正在往回跑。
耻辱的崩溃。
他们扔下枪,扔下背包,扔下一切能扔的东西,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没命地往回跑。
跑得快的已经快到营地了,跑得慢的还在那片开阔地上挣扎,身后是巴格尼亚人的子弹,嗖嗖地飞过来,追上他们,把他们撂倒。
维特的手在抖。
望远镜的镜头在晃,那些蓝色的身影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
他把望远镜放下,深吸一口气,再举起来。
还是那样。
那些蓝色的身影还在跑,还在倒,还在死。
“将军。”
身后有人说话,是哈维尔。
维特没回头。
“将军,后面的骑兵……”
维特沉默了几秒。
“发信号,让他们撤回来。”
他说,声音很平静。
“骑兵比步兵更加珍贵,下午的战斗需要他们的冲锋。”
哈维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些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少,看着那些跑回来的人越来越少,看着那片开阔地上到处都是蓝色的小点,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十分钟后,维特放下望远镜,转身往回走。
“让跑回来的人统计一下,还剩下多少。”
他说。
“然后让他们休息,发吃的,发水,给他们时间。”
他顿了顿。
“下午还要打。”
帐篷里。
维特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哈维尔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摆着一壶凉掉的茶。
“死了多少?”
维特问。
哈维尔看着手里的一张纸,念道:
“第一步兵团,冲锋前六百二十三人,跑回来二百一十七人……第二步兵团,冲锋前五百八十八人,跑回来一百九十六人,第三步兵团,冲锋前五百四十一人,跑回来一百七十三人,散兵大队三百人,回来九十八人……”
“够了。”
维特打断他。
哈维尔抬起头,看着他。
维特没说话,他盯着帐篷顶,盯了很久。
“……怎么会一次冲锋就没了。”
哈维尔没说话。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维特开口了。
“那些喷火的……是什么东西?”
哈维尔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喷火的。”
维特转过头,看着他。
“纵队冲到最后的时候,侧翼突然有东西在喷火,火舌很长,扫过去,人就倒下去,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他顿了顿。
“那是什么?”
哈维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许是一种连射武器。”
“波西米亚帝国有吗?”
“……”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卫兵的声音。
“将军,侦察兵回来了。”
维特站起来。
“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一个满身是汗的侦察兵走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埃伦堡方向的消息。”
“说。”
侦察兵低着头。
“埃伦堡确实失守了,”
维特沉默着。
“城中有多少敌人?有埃尔常备军司令部的消息吗?”
“没有……将军,城市已经被敌人完全控制,一部分侦察兵留在城外,如果有消息,他们会派人回来。”
维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下去吧。”
侦察兵退出去。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维特坐回椅子上,盯着那张地图。
埃伦堡,在地图上的位置,在他们的侧后方,在一条补给线的中间。
五千守军,一夜之间,没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也想不出来埃伦堡是如何失守的。
他抬起头,看着哈维尔。
“下午还打吗?”
哈维尔问。
维特沉默了很久。
“打。”
他说。
“不能不打,但是要改变战术,我们不能正面硬冲了。”
说着,维特快步走到地图面前。
“哈维尔,格拉小镇……”
维特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格拉火车站的位置,然后往西移动了两寸。
“现在在谁手里?”
哈维尔愣了一下,凑过来看。
“格拉小镇……昨天下午被我们拿下来了,第二十三步兵团的一个连驻守在那里,大概三百五十人。”
维特点点头。
“小镇离火车站多远?”
“不到一公里,从小镇东边出去,穿过一片菜地,就是火车站的西侧。”
维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点。
“西侧。”
他喃喃道。
“上午的进攻,他们的火力集中在正面,侧翼虽然也有连射武器,但侧面阵地上驻扎的敌人数量明显远不如正面密集。”
他抬起头,看着哈维尔。
“只要想办法突破了那些连射武器的扫射,他们的侧翼防线或许比正面更加脆弱。”
哈维尔想了想。
“有可能,他们的兵力本来就不多,又要守正面那么长的战线,侧翼能放的人肯定有限。”
维特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盯着舆图,手指从格拉小镇慢慢划向火车站西侧,然后绕了一个大圈,划到火车站的背后。
“骑兵。”
他说。
哈维尔眼睛一亮。
“将军的意思是……”
维特直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营地。
营地里一片狼藉,到处是伤兵和尸体,但再往远处看,在营地东侧的空地上,一支穿着蓝与灰军装的骑兵正在集结。
一千一百骑兵。
那是他最后的精锐机动力量。
他盯着那些骑兵,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舆图前。
“计划是这样的。”
他说。
哈维尔凑过来。
维特的手指先点在格拉火车站正前方。
“下午两点,残余的炮兵全部集中,对准火车站正面开火,能打多快打多快,能打多少打多少,不需要命中,只需要制造动静,让敌人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强攻。
其他撤退下来的步兵正面压上,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开火,把声势制造出来。”
他的手指移到格拉小镇。
“同时,现在就把其他还没有上战场的步兵全部集中起来,从营地出发,绕到格拉小镇,在小镇休整,然后两点从小镇东边出击,进攻火车站的西侧。”
他顿了顿。
“我要求他们要发起进攻,要冲进去,要和敌人巷战,要把他们的注意力和兵力全部吸引到西侧来。”
哈维尔点点头。
“然后呢?”
维特的手指从舆图的边缘划了一个大圈,绕过格拉火车站正面和西侧,从东面划下来,最后点在火车站背后的南部。
“骑兵。”
他说。
“等步兵在西侧打响,敌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去之后,骑兵从营地东侧出发,绕一个大圈,从东面迂回过去,在两点半的时候,发起冲锋,从火车站的背后冲进去。”
他看着哈维尔。
“正面有炮击和步兵冲击,西侧有步兵猛攻,逼迫他们把正面部分兵力往西侧调,到时候,他们背后的兵力一定是最少。”
哈维尔盯着舆图,然后慢慢的点了点头。
“将军需要我做什么吗?”
维特站直了身体。
“我需要你亲自为骑兵带队,即便骑兵的机动被敌人发现了,我也需要骑兵们有勇气发起冲锋。”
“明白,将军……为了帝国……”
……
下午一点五十分,波西米亚联军大营东侧。
哈维尔骑在马上,看着面前这支骑兵。
一千一百人,排成三列横队,马匹安静地打着响鼻,骑兵们端坐在马背上,手按在马刀的把柄上。
阳光照在他们军装上,蓝色与灰色的并排,照在他们擦得锃亮的马靴上,照在他们沉默的脸上。
哈维尔的目光从这一张张脸上扫过。
年轻的,年长的,有的脸上带着伤疤,有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上午的恐惧,但此刻,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
“上午,我们的步兵兄弟进攻失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场耻辱。”
他顿了顿。
“现在,轮到我们了。”
没有人说话。
“将军的计划你们都知道,正面有炮击和步兵佯攻,西侧有步兵猛攻。我们要做的,就是从东面绕过去,从火车站的南方向冲进去。”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
“这条路很长,有十几公里,我们要绕过那片林子,绕过那条河,绕过那些可能藏着敌人的地方。
最后我们要在两点半之前,准时出现在火车站的背后。”
他看着那些骑士。
“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如果我们半路上被拦截了,如果我们冲不过去……”
他停了一下。
“我就和你们死在那里。”
骑士们看着他,眼睛没有躲闪。
哈维尔点点头。
“出发。”
他勒转马头,一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
身后,一千一百匹战马同时起步,蹄声如雷,滚滚向南。
下午两点整。
格拉火车站正面。
轰!
五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火车站,在战壕前后炸开一团团烟。
波西米亚的步兵残部从战壕里爬出来,稀稀拉拉地排成散兵线,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隔着很远就开火,并且打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装弹,开一枪,再慢慢地往前走几步。
但他们在打,在开枪,在制造动静。
水利工程师趴在战壕镜上,盯着那些散兵。
“这是佯攻。”
他喃喃道。